阿勒得尔图:古今治学的“冷板凳”与“热炕头”

发布时间:2026-02-10 06:50  浏览量:1

治学之道,历来绕不开“冷板凳”与“热炕头”的价值抉择。

著名史学家范文澜先生曾提出治学要有“坐冷板凳、吃冷猪肉”的“二冷”精神,蒙古史学大家韩儒林先生以范氏“二冷”精神所蕴藏的文化内涵拟成一联“板凳要坐十年冷 文章不写半句空”,一时传为文坛佳话。

《范文澜全集》

“冷板凳”象征着皓首穷经的沉潜定力、无征不信的实证坚守与甘于寂寞的学术笃行,是学者深耕领域、探求真理的核心姿态;“热炕头”则直指急功近利的浮躁心态、投机取巧的治学懈怠与追名逐利的价值异化,是侵蚀学术本真的重要病灶。二者看似构成二元对立,实则贯穿古今治学脉络,形成辩证统一的内在关联。

真正的学术传承,绝非非此即彼的单向取舍,而是在厘清二者本质边界的基础上,锚定“冷板凳”的治学底色,规避“热炕头”的价值陷阱,实现沉潜深耕与时代价值的辩证融合,方能触及学问之真髓,延续文明之脉络。

“冷板凳”是治学的根基,无沉潜则无真知,这是古今治学的普遍规律。古代读书人的“冷板凳”,既是农业文明与知识载体限制下的必然选择,亦是文人阶层素养底色的自觉坚守。

彼时知识传播依赖竹简、帛书、钞本与刻本,获取成本高昂且流传范围有限,治学唯有通过亲手抄录、逐字研读、反复校勘,方能构建完整的知识体系。

《戴震全书》

乾嘉学派代表人物戴震,为校勘《礼记》等儒家经典,遍历天下藏书,耗时十余年辨伪训诂、溯源析义,以“每事必求其理”的实证精神奠定清代考据学范式;曹雪芹于“茅椽蓬牖,瓦灶绳床”的困厄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以狡狯之笔把社会背景、家族兴衰、个人情感融为一体,成就《红楼梦》这一古典小说巅峰。

二者的冷板凳坚守,本质是对学术的敬畏之心——深知真知灼见绝非唾手可得,唯有沉潜典籍、深耕细研,方能触及文本与历史的本质。

在红学发轫与近代发展脉络中,“冷板凳”精神一脉相承,成为历代学人治学的不变底色。

脂砚斋作为与曹雪芹有直接交集的同时代读者,是红学“冷板凳”精神的最早践行者,其评点堪称经典诠释。他以钞本为载体,详细批注《石头记》,于“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的感慨中洞悉作者心境,于秦可卿之死、芙蓉诔撰写等关键情节的批注中揭示文本隐笔与伏线逻辑。

《乾隆甲戌脂砚斋重评石头记》

其评点虽属随文感悟类文献,却因不慕虚名的沉潜深耕,保留了《红楼梦》早期文本的珍贵信息,成为后世版本考证、作者研究与文本阐释的核心依据,为红学从评点之学走向现代学科筑牢根基。这种肯坐“冷板凳”的姿态,彰显了传统文人对文本的敬畏、对作者的共情,更是治学最本真的价值追求。

清末民初的吴克岐,是近代红学校勘修订领域的重要开拓者,亦是“冷板凳”治学的典型代表。他摒弃当时红学研究中的空谈附会之风,毕生沉潜《红楼梦》文本校勘、版本考辨与红学资料的搜集整理,著成《犬窝谭红》《读红小识》《忏玉楼丛书提要》等力作,并过录了体量极为庞大的《忏玉楼丛书》,系统梳理程高本与早期抄本的异文差异,精审文本中人物、时序、情节的疏漏与矛盾;为俞平伯、冯其庸、周汝昌等后世学者的版本研究与文本校订开了先河。

《犬窝谭红》

“热炕头”是治学的陷阱,无敬畏则生虚妄,这是古今学术生态的共通警示。古代虽无现代学术评价体系的量化裹挟,但追名逐利的腐儒亦不鲜见:或剽窃他人注疏以欺世盗名,或附会经义以迎合权贵,或空谈义理而不求实证,最终被士林公论唾弃,湮没于学术史长河。

当下“热炕头”风气的蔓延,更因学术评价机制异化、社会氛围浮躁等多重因素交织而愈演愈烈 ——“唯数量、唯级别、唯经费”的评价导向,使短平快的热点研究持续挤压长期沉潜的基础考据空间;流量至上的社会语境,让猎奇化、娱乐化的文本解读盖过了严谨系统的学术研究;学术监督机制的缺位,则为抄袭洗稿、史料伪造、观点臆断等伪学术行为提供了滋生土壤。

红学作为古典文学研究的热点分支,此类乱象尤为突出。部分研究者摒弃吴克岐的文本校勘传统、冯其庸先生“逐本对勘、遍访藏书”的版本校勘路径,不愿耗费心力梳理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等脂评本的异文系统,不愿沉潜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的内务府档案、富察氏家谱等史料考辨曹雪芹家世与江宁织造的关联,亦不愿深耕明义《绿烟琐窗集》、永忠《延芬室集》等文献,厘清《红楼梦》早期传播脉络。

《古典文学研究资料汇编▪红楼梦卷》

反之,热衷于炮制无实证支撑的“创新观点”:或曲解史料妄改曹雪芹生卒年,或借“宫斗阴谋”“秘史附会”歪曲文本主旨,或将文学阐释沦为猎奇言说;更有甚者借红学热度打造“学术网红”人设,以碎片化、娱乐化解读博取流量,将经典文本工具化、世俗化,全然背离学术规范与文本真相。

此类“热炕头”式的“研究”,本质是治学初心的异化与学术底线的突破,其产出的伪成果不仅混淆大众认知,更侵蚀了红学作为古典文献学分支的学术根基,严重阻碍学科健康发展。

“冷板凳”与“热炕头”的辩证关系,核心在于二者并非绝对对立,更需警惕“伪冷板凳”与“真热炕头”的认知混淆。

“伪冷板凳”是故作沉潜之态却无实质创获的形式主义治学 —— 或埋首古籍止于文献抄录,缺乏深度考辨与阐释;或堆砌史料而无逻辑建构,难以形成系统性学术观点。此类治学看似耗时良久,实则与“热炕头”投机者同源,均未达成学术研究“求真、求新、求深”的核心目标。

《冯其庸评点红楼梦》

在红学领域,这类“伪沉潜”现象虽有显现,但更令人欣慰的是,一代代学人赓续吴克岐以来的“冷板凳”精神,以实证深耕彰显学术担当,青年学者更是成为其中的鲜活力量。

冯其庸先生、陈熙中先生、张俊先生等都是我高山仰止的红学前辈。

冯其庸先生深耕脂评本版本校勘数十年,以“逐本对勘、遍访藏书”的执着践行实证治学,著成《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汇校》,确立脂本系统源流框架,为厘清《红楼梦》早期文本形态与创作脉络提供核心支撑;陈熙中先生《红楼求真录》深耕文本求真与疑难解析,对曹雪芹著作权的坚定捍卫、对红楼文本细节的精当考辨,诸多成果被红研所校注本采纳,尽显“言必有中”的扎实实证功底;张俊先生则以三十年磨一剑的定力,深耕程本《红楼梦》校注领域,《程甲本〈红楼梦〉校注》《新批校注红楼梦》,将程本校勘与清代典章制度、礼仪风俗深度结合,清晰厘清版本流变脉络。

他们或拓荒立派,或深耕细作,皆以“无一字无来历”的治学坚守,诠释着老辈学人冷板凳治学的核心要义。

《新批校注红楼梦》

我和沈治钧、崔川荣、吴铭恩、兰良永等中坚力量都颇为相熟,他们承前启后、守正创新,为“冷板凳”精神注入新时代内涵与传承温度。

沈治钧先生聚焦《红楼梦》成书与传播研究,兼顾文献考据的严谨性与文化阐释的深度,以新史料为曹学研究补充关键佐证,为红学发展注入理性思考;崔川荣先生积数十年心力钻研靖藏本,写出《靖本通考》一书;吴铭恩先生以十年之功深耕脂评汇校,《红楼梦脂评汇校本》首创脂评原位还原法,精准捕捉批书人语源习惯,悉心校勘庚辰本、蒙古王府本中的疑难批语,还原脂评本真面貌;兰良永先生以《杨藏本源流考》深耕版本源流细分领域,精准考辨程高本互校自改痕迹,厘清列杨底本与梦程底本的横向版本关系,为红学版本谱系梳理填补关键空白。

我和青年才俊李应利(笔名石问之)多有交往,他叹服我的酒量,我佩服他的学识。应利深耕红学文本校勘与版本研究多年,历时九载打磨《红楼梦》校订本,细辨一字一词之讹、一情一景之异,从“方下来”到“放下来”的精准校勘,到脂批本与程高本的深度融合,其《玉石分明:红楼梦文本辨》斩获冯其庸红学学术提名,治学路径与吴克岐的文本坚守高度契合,用扎实成果诠释了沉潜的价值。

《玉石分明:红楼梦文本辨》

我和高树伟虽未谋面,但多有微信沟通。树伟聚焦《红楼梦》靖藏本辨伪、曹寅家世考辨等基础领域,以三十余万字专著《〈红楼梦〉靖藏本辨伪》厘清学术迷思,在《文史》《红楼梦学刊》等权威期刊发表多篇实证论文,将数字人文与古典文献研究相结合,既延续了吴克岐以来的实证传统,又为红学考据注入新鲜力量。

他们的坚守印证,“冷板凳”从不因时代变迁而褪色,年轻学者亦能在浮躁风气中沉潜致远。

真正的“冷板凳”,绝非脱离时代的闭门造车,而是“沉潜中见担当”的学术清醒。古代大儒皓首穷经,终以经世致用为价值归宿,顾炎武便以考据之学针砭时弊,提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学术担当;当代红学大家冯其庸,深耕脂评本版本校勘数十年,以《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汇校》确立脂本系统源流框架,其逐本对勘的校勘方法与吴克岐的文本校订传统一脉相承,为厘清《红楼梦》早期文本形态与创作脉络提供坚实支撑;吴恩裕先生聚焦明义、墨香、永忠等红楼早期传播者,通过史料钩沉与考证,填补了《红楼梦》乾隆年间传播史的学术空白,将文本研究延伸至社会文化语境,拓展了红学研究维度。

《吴恩裕文集》

而吴克岐在清末民初红学研究尚处萌芽阶段时,独辟蹊径深耕文本校勘,为红学学科的建立筑牢基础,亦是“沉潜中见担当”的生动体现。

这类“冷板凳”治学,以实证为根基、以创见为目标、以传承为担当,与“热炕头”功利主义形成鲜明分野,深刻彰显了学术研究的本质价值。

从清中期脂砚斋的随文批注、曹雪芹的披阅十载,到清末民初吴克岐的文本校勘,再到当代冯其庸的脂本校勘、周汝昌的家世深耕,以及李应利、高树伟等青年学者的实证笃行,“冷板凳”精神始终是红学乃至整个人文社科领域的学术灵魂,而“热炕头”功利主义则永远是治学路上的价值迷障。

二者的辩证之道,镌刻于红学百年学术脉络,体现在“沉潜文本与猎奇逐利”的价值博弈,彰显于“求真初心与功利诱惑”的艰难抉择。

学术研究从来不是“热炕头”上焐出的虚火,——那些依托噱头走红的红学解读,虽能斩获短期流量,却终将因缺乏实证支撑与学术深度被历史淘汰;而“冷板凳”上磨就的学术之光,从脂评本批注、吴克岐的文本校勘成果,到冯其庸版本校勘、吴恩裕传播史考据,再到李应利的文本校订、高树伟的文献辨伪,皆因扎根实证、坚守真理,历经岁月沉淀而愈发璀璨。

《红楼梦靖藏本辨伪》,高树伟著,中华书局2024年6月。

年轻一代学者是学术传承的中坚力量,李应利九载磨一剑的校勘坚守、高树伟深耕文献的辨伪初心,恰是对吴克岐、冯其庸等前辈“冷板凳”精神最鲜活的赓续。他们的实践充分证明,浮躁风气并非不可抵御,青年学者完全能以素养立身、以沉潜致远,在基础研究中开辟新境。

学者的核心使命,绝非名利场上的投机逐利,而是真理路上的笃行不怠。曹雪芹坐“冷板凳”写就千古经典;红学研究者从脂砚斋到吴克岐,当下从老一辈泰斗到青年才俊,皆以“冷板凳”精神解读经典、传承经典,构成学术传承的核心密码。

唯有锚定“冷板凳”的沉潜底色,摒弃“热炕头”的浮躁之念,实现学者素养与学术环境的双向赋能,方能推动红学研究行稳致远,让古今学术一脉相承,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严谨学术探索中焕发永恒生机。

《红楼梦与百年中国》

这既是“冷板凳”与“热炕头”的终极辩证,亦是治学之道与文明传承之道的核心要义,更寄寓着对一代代红学人“守正笃行、久久为功” 的深切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