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普义谈历史在人间:于古今拧巴中寻自在之道

发布时间:2026-02-06 20:33  浏览量:3

在多数人的认知里,历史是被供奉于典籍的庄严存在。它是博物馆橱窗里泛黄的文书,是课堂上老师口中不容置喙的定论,是需要正襟危坐、心怀敬畏去仰望的过往。我们习惯了以肃穆的姿态面对那些遥远的年份、陌生的姓名,仿佛历史与当下的生活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时空屏障,冰冷而疏离。但这种认知,实则是对历史本质的误读。历史从不是写在纸上的刻板文字,不是封存于故纸堆的孤立事件,而是活在一代代人生命体验中的精神脉络,是藏在每个人心底的共同境遇。它更像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是那些已经远去的生命,用他们的挣扎、坚守、迷茫与求索,为今天的我们留下的最真实的人生注脚。

说到底,历史的底色从来不是宏大叙事的波澜壮阔,而是无数普通人在时代洪流中,为了一口饭、一份理、一个心愿,兜兜转转、拧巴一生的生存轨迹。那些被载入史册的帝王将相、文人墨客,本质上与今天奔波于市井的你我并无二致——他们也曾为生计发愁,为抉择困顿,为尊严挣扎,为欲望所困。你如今耿耿于怀的得失,五百年前的人们早已在相似的境遇中辗转反侧;你当下觉得迈不过去的坎,千百年前的先辈也曾拼尽全力去跨越,甚至他们的挣扎比我们更为狼狈,他们的困境比我们更为绝境。历史的价值,恰恰在于这种跨越时空的共鸣,它让我们明白,人类的悲欢与困境从未真正改变,我们当下所有的“拧巴”,不过是历史在当下的又一次重演。

这种“拧巴”,早已深深嵌入现代人的生活肌理。我们总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拉扯:想踏实挣钱,又觉得过于功利有失体面;想坚守内心的尊严与底线,又在柴米油盐的现实面前倍感委屈。在工作中,我们渴望坦诚相待,却总在话到嘴边时顾虑重重,那些想说的真话,绕了三圈之后便成了言不由衷的敷衍;在家庭里,我们想倾诉心底的苦闷与迷茫,却往往刚开口就被现实的琐碎打断,满心的掏心窝子,最终变成了关于收入与生计的务实问询。我们穷尽一生都在追求“活成样子”——活成父母期待的孝顺模样,活成社会认可的成功模样,活成他人羡慕的光鲜模样。可当我们终于抵达那些被定义的“标准”时,却猛然发现,自己早已弄丢了最初的模样,活成了他人期待的影子,唯独没活成自己。

于是我们不禁追问:这份拧巴,究竟是源于自身的怯懦与笨拙,还是这世道本就不允许我们活得通透明白?这个问题,或许能在当年明月的文字里找到答案。单听“当年明月”这个名字,便自带几分超脱尘俗的诗意,仿佛是深夜里与月亮对话的沉思者。但现实中的他,只是一名普通的公务员,白天在海关处理着繁杂琐碎的公务,与万千职场人一样在平凡的岗位上奔波;夜晚回到家中,他才化身为历史的探寻者,在故纸堆中翻阅那些尘封的往事,用通俗的笔触写下了《明朝那些事儿》这部畅销佳作。

不同于传统史书对帝王将相的神化与圣化,当年明月在书中还原了历史人物最真实的模样。在他的笔下,朱家的皇帝、朝堂上的大臣,不再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符号,而是有七情六欲、有私心杂念、有困惑挣扎的普通人。他们像我们身边的邻居、同事,会犯错,会纠结,会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徘徊不前。正是通过这些鲜活的人物与故事,当年明月为我们揭示了一个朴素却深刻的道理——人生的本质,不过是在坚守与妥协中寻找自我,而这份道理,从一个乞丐的人生轨迹中便可见一斑。

这个乞丐,名叫朱元璋。他的人生起点低到尘埃里,早年父母双亡,为了活下去,他当过和尚,讨过饭,在乱世中挣扎求生。彼时的他,心中没有远大的抱负,没有称霸天下的野心,唯一的“理儿”便是活下去——不是活得风光体面,只是单纯地活下去。当一个人连明天的口粮都无从着落时,所谓的尊严、面子,都成了世间最无用的奢侈品。为了生存,他可以放下所有的骄傲,忍受常人无法忍受的屈辱。后来,命运的齿轮转动,他在乱世中崛起,一步步登上了权力的顶峰,成为了至高无上的明太祖。按理说,坐拥天下的他,终于可以摆脱早年的困顿,活得潇洒自在。但事实恰恰相反,他成了这世上最累、最拧巴的人。

当上皇帝后,朱元璋每天要处理数百份奏折,常常工作十几个小时,直至深夜才能歇息。他忌惮功臣功高震主,不惜大开杀戒,将昔日一同打天下的老友逐一铲除;他担忧皇权旁落,废除了丞相制度,将所有权力集中在自己手中,却也让自己陷入了无尽的忙碌与孤独。他活成了孤家寡人,身边没有可以信任的人,每天都在提防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威胁。他看似拥有了全世界,实则被权力的枷锁牢牢困住。他一生都在与命运抗争,想摆脱早年的苦难,却最终活成了权力的奴隶,活成了一个没有自我的制度符号。

朱元璋的故事,恰恰印证了当年明月想要传递的第一个道理:这世上只有一种成功,就是用你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从权力与地位的角度来看,朱元璋无疑是成功的,他从乞丐逆袭成皇帝,创下了丰功伟业;但从一个“人”的角度来看,他的一生是不幸的。他为了权力放弃了所有的温情与信任,为了皇位耗尽了毕生的精力,最终却活成了自己曾经最不想成为的样子——孤独、疲惫、被欲望裹挟。反观当下的我们,何尝不是在重蹈朱元璋的覆辙?我们为了所谓的“成功”,放弃了自己喜欢的事情,压抑了想说的话,迎合着他人的期待,在世俗的标准中一路狂奔。到头来,我们或许得到了想要的地位、财富与名声,却发现自己早已迷失了方向,再也找不回最初的自己。

如果说朱元璋的拧巴源于对权力的执念,那么他的儿子朱棣,则是在他人的评价中耗尽了一生。朱棣是朱元璋的第四子,自幼骁勇善战,才华出众,却因并非长子而错失了皇位。朱元璋将皇位传给了孙子朱允炆,这让朱棣心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恨。他觉得父亲不公,觉得侄子无能,于是他发动了“靖难之役”,用武力夺取了皇位。登上皇位后,朱棣始终活在“名不正言不顺”的阴影中,他一生都在做一件事——向世人证明,自己比朱允炆更适合当皇帝。

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他派郑和七下西洋,宣扬国威;他下令修建紫禁城,营造宏伟的宫殿;他五出漠北,征讨蒙古,彰显大明的军事实力。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惊天动地,每一项功绩都足以载入史册。但这一切的背后,是他内心深处的自卑与不安。他始终在意外界的评价,担心历史会如何书写他的篡位之举,害怕后人会诟病他的名不正言不顺。他活在他人的目光里,一生都在为别人的认可而奋斗,却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

朱棣的人生告诉我们,人这一辈子,如果活在别人的评价里,就永远是在给别人“打长工”。我们常常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赞美而沾沾自喜,因为别人的一句批评而黯然神伤,将他人的看法当成衡量自己价值的标准。但每个人的人生都有自己的轨迹,每个人的价值都不该由他人定义。就像当年明月在书中写的那样,历史从来不是为了让我们模仿别人的人生,而是让我们在别人的故事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活法。

在《明朝那些事儿》中,也有活得通透、毫不拧巴的人,于谦便是其中之一。于谦生活的年代,恰逢明朝遭遇“土木堡之变”,五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明英宗被俘,瓦剌大军直逼北京,大明王朝危在旦夕。此时的朝堂之上,多数大臣主张南迁避祸,认为北京难以守住。就在这危急存亡之际,于谦站了出来,力排众议,坚决主张坚守北京。他临危受命,担任兵部尚书,统筹全局,调兵遣将,最终成功击退了瓦剌大军,挽救了濒临灭亡的大明王朝。

于谦的一生,始终坚守着内心的原则与底线。他面临的困境,比朱元璋的权力挣扎、朱棣的名声焦虑更为凶险,但他从未有过丝毫的犹豫与动摇。因为他心里没有私心杂念,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坚守什么。他不在乎个人的荣辱得失,不畏惧前路的艰难险阻,只是一心为国为民,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他的不拧巴,源于内心的坚定与坦荡——他清楚自己的初心,明白自己的使命,所以在人生的关键时刻,能够做出最坚定的选择,并且无怨无悔。

真正的英雄,从来不是能够征服世界的人,而是能够守住内心清白与初心的人。于谦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这一点。他没有朱元璋的权力,没有朱棣的地位,却活得比他们都通透、都自在。因为他始终坚守着内心的“良知”,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从未被外界的诱惑与压力所裹挟。这种“不拧巴”,正是我们现代人最稀缺的品质。我们之所以活得纠结,往往是因为我们想要的太多,顾虑的太多,既想追求世俗的成功,又想坚守内心的原则,在两者之间摇摆不定,最终陷入无尽的内耗。

如果说于谦是活得通透的典范,那么崇祯皇帝朱由检,便是拧巴到极致的悲剧人物。崇祯是明朝的最后一位皇帝,他登基时,大明王朝早已积重难返,内有农民起义风起云涌,外有后金虎视眈眈。但崇祯并非昏君,相反,他是一位极其勤勉的皇帝。他戒掉了所有的声色犬马,每天起早贪黑,批阅奏折,处理政务,试图挽救摇摇欲坠的王朝。他节俭自律,不近女色,甚至穿打补丁的衣服,堪称帝王中的“劳模”。

可就是这样一位勤勉的皇帝,最终却没能阻止大明王朝的覆灭。在位十七年,他殚精竭虑,夙兴夜寐,却最终落得个国破身亡的结局,在煤山的一棵歪脖子树上自缢身亡。崇祯的悲剧,源于他的“拧巴”——他太过刚愎自用,又太过多疑猜忌。他想把所有的权力都抓在自己手中,不相信任何大臣,频繁更换官员,导致朝堂之上人心惶惶;他想挽救王朝的危局,却又缺乏统筹全局的智慧与魄力,往往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做出了许多错误的决策。

他始终觉得自己是在“救火”,是在为王朝的存续拼尽全力,但实际上,他自己就是那个“火源”。他的多疑导致君臣离心,他的急躁导致决策失误,他的刚愎导致错失良机。他越勤奋,越努力,反而加速了王朝的灭亡。就像现实生活中那些看似忙碌却毫无成效的人,他们天天加班,天天复盘,天天给自己打鸡血,却始终无法取得想要的结果。究其根本,是因为他们没有找到问题的核心,只是在用表面的勤奋掩盖内心的迷茫与无能。

崇祯到死都没有明白这个道理。自缢前,他在衣襟上写下“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将王朝覆灭的责任全部推到大臣身上,却从未反思过自己的问题。他的悲剧告诉我们,当一个人把全世界都当成敌人,当一个人始终无法与自己和解时,即便再努力,也终究会输给自己。

那么,面对人生的拧巴与困境,我们究竟该如何破局?当年明月在《明朝那些事儿》的结尾,为我们引出了心学宗师王阳明。王阳明的一生,同样充满了坎坷与磨难。他因触怒权贵,被发配到贵州龙场驿,那里偏僻荒凉,瘴气弥漫,是常人避之不及的绝境。在龙场的日日夜夜,王阳明身处困境却并未沉沦,他在山洞中静坐沉思,反复叩问自己的内心:“圣人处此,更有何道?”

正是在这段艰难的岁月里,王阳明实现了“龙场悟道”,提出了“知行合一”“致良知”的核心思想。他认为,“心外无物”,世间的一切道理都在人的心中,不必向外求索;所谓的“良知”,是每个人内心深处最本真的善恶判断,是做人的根本准则;而“知行合一”,则是要将内心的良知转化为实际的行动,做到言行一致,表里如一。王阳明的悟道,为我们提供了破解拧巴的钥匙——所谓的心顺,并非是拥有多少财富、地位,而是内心的通透与坚定;所谓的路顺,也并非是一路坦途,而是始终遵循自己的本心,不被外界的诱惑所困扰。

说白了,破解拧巴的方法,就是放弃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声、地位与面子,回归内心的本质,问问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真正认为对的是什么。如果一件事是对的,就勇敢地去做,不必过分纠结于结果;如果一个选择符合自己的本心,就坚定地去坚持,不必在意他人的评价。聪明人总在算计,算计利益,算计得失,算计他人的看法,最终却像崇祯一样,在无尽的算计中迷失自己;而所谓的“笨人”,只是坚守自己的本心,脚踏实地地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最终却像王阳明一样,在坚守中实现了自我的超越。

当年明月用七本书的篇幅,讲述了明朝三百年的风云变幻,而在故事的最后,他却用徐霞客的人生收尾。徐霞客一生未曾做官,未曾追求过功名利禄,他唯一的爱好,便是游历名山大川。他走遍了大半个中国,攀登过陡峭的山峰,穿越过幽深的峡谷,渡过了湍急的河流,每到一处,他都会详细记录下当地的地理风貌、人文景观,写下了流传后世的《徐霞客游记》。有人问他:“你这一辈子,四处奔波,究竟图个啥?”当年明月给出了答案:“成功只有一种,就是用你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

徐霞客的一生,便是对这句话最好的诠释。他没有朱元璋的权力,没有朱棣的地位,没有于谦的功绩,没有王阳明的思想成就,但他活得比谁都自在,比谁都通透。他遵从自己的内心,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将一生都献给了热爱的旅行与探索。在他的眼中,山川河流是最美的风景,旅途的见闻是最珍贵的财富。他不为外界的评价所累,不为世俗的标准所困,只是单纯地享受着自己的人生,活成了自己最想要的样子。

回望明朝三百年的历史,那些帝王将相、英雄豪杰,早已湮没在岁月的长河中。朱元璋的江山早已易主,朱棣的大典早已沉寂,于谦的功绩早已成为历史,崇祯的悲剧也早已成为过往。但他们的人生轨迹,他们的挣扎与坚守,却依然能给今天的我们带来深刻的启示。历史从来没有改变过什么,它只是在反复提醒我们:活着,其实是一件特别私人的事。我们不必非得活成英雄,活成圣人,活成他人期待的样子。

在这个拧巴的世道里,我们或许无法改变现实的规则,无法摆脱生活的压力,但我们可以选择自己的活法。哪怕只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哪怕所做的事情并不惊天动地,只要我们能找到自己真心喜欢的事,并坚持做下去,只要我们能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中,守住自己的本心,不迷失、不沉沦,那我们的人生便有了意义,便不算白活。就像修自行车的匠人,当他专注地修理着车轮,看着修好的自行车重新转动起来时,心中那份心安理得的踏实与舒坦,便是最珍贵的幸福;就像街边的小贩,当他用自己的汗水换取微薄的收入,用勤劳的双手支撑起一个家庭时,那份内心的满足与坚定,便是最通透的人生。

明朝那些事儿,终究会随风而去,但关于“如何活着”的追问,却永远不会过时。今晚,当你辗转反侧,为明天的绩效焦虑,为领导的脸色烦恼,为生活的压力苦闷时,不妨静下心来,想想当年明月说的那句话,想想朱元璋的挣扎、朱棣的执念、于谦的坚守、王阳明的悟道与徐霞客的自在。然后,叹一口气,笑一笑,告诉自己:算了,先睡个好觉,明天再按自己的意思活一天试试。

人这一生,最大的勇敢,从来不是看清了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而是看清了生活的真相后,依然敢做回自己。王阳明曾说:“此心光明,夫复何言?”于我们而言,此生顺心,夫复何求?愿我们都能在历史的启示中,挣脱拧巴的枷锁,找到属于自己的活法,在平凡的人生中,活出自在与通透,活成最本真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