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儿胡同:跨越七百年的古今对话(北京胡同时光叙事之三)
发布时间:2026-02-03 10:04 浏览量:5
南锣鼓巷的市井喧嚣向东延伸,便撞入了菊儿胡同的静谧怀抱。这条横亘在东城区西北部的街巷,东起交道口南大街,西至南锣鼓巷,南邻后圆恩寺胡同,北接寿比胡同,500余米的长度不算绵长,却串联起元大都以来的七百年风云。从明清的王府宅邸到民国时期的市井烟火,从曾经的破败危房到享誉世界的人居典范,菊儿胡同的每一块青砖都镌刻着时光的印记,每一缕炊烟都萦绕着古今的对话。它不像帽儿胡同那般权贵云集,却以“有机更新”的革新实践,成为老北京胡同活化的标杆,让传统与现代在此奏响动人的交响。
一、名称溯源:从“局儿”到“菊儿”的诗意嬗变
胡同的名字是历史的活化石,菊儿胡同的称谓变迁,藏着老北京地名演化的典型轨迹。追溯其源,这条胡同在明代的典籍中并无“菊儿”之名,而是被称作“局儿胡同”,隶属昭回靖恭坊。关于“局儿”的由来,民间有两种流传较广的说法:一说是因明代此处曾设有某类官署机构(“局”为机构统称),久而久之便以此为巷名;另一说则认为“局儿”是北方方言中“弯曲、拐角”的意思,暗合这条胡同并非笔直的形制。虽无确凿史料佐证这两种说法,但“局儿胡同”的记载,已明确见于明代张爵所著《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该书是现存最早记载北京胡同格局的权威文献,为这一名称提供了可靠的文字注脚。
时光流转至清代,胡同的名称迎来了第一次诗意蜕变。乾隆年间的文献中,“局儿胡同”已悄然变为“桔儿胡同”。“桔”字有两音,一为“洁”,一为“橘”,此处显然取后者之意,“桔”乃“橘”的俗写。这一变化并非凭空而来,或许与当时胡同内种植橘树有关,或许是文人墨客为其赋予的雅称。到了宣统年间,“桔儿胡同”又演变为如今的“菊儿胡同”。从“局”到“桔”再到“菊”,发音相近却意境渐深,“菊”字自带的清高雅致,为这条胡同增添了几分文化韵味,也让其从众多直白的胡同名称中脱颖而出。
在近代,菊儿胡同的名字也曾历经波折。依据《北京市东城区地名志》记载,1965年北京开展大规模地名整顿工作时,它被改称“交道口南二条”,褪去了原本的文化意蕴。1979年,经北京市人民政府批准,相邻的小菊儿胡同被并入,“菊儿胡同”的名称最终定格,延续至今。
关于“菊儿胡同”的名称,还有一个颇具浪漫色彩的民间传说。相传清代有一位擅长培育菊花的匠人居住在此,每到深秋,院内菊花竞相绽放,黄白相间、香气四溢,吸引着邻里街坊前来观赏。久而久之,人们便习惯性地称这条胡同为“菊儿胡同”。虽无史料可考,但这个充满生活气息的传说,恰好与“菊儿”之名的雅致意境相契合,为胡同增添了几分温情与趣味。
二、院落春秋:藏在青砖里的权贵与梵音
菊儿胡同的历史厚度,不仅藏在名称的变迁中,更凝结在沿街的深宅大院里。明清以来,这里曾是达官显贵的聚居之地,也留存着鲜为人知的宗教遗存,每一座院落都藏着一段尘封的故事。其中最负盛名的,便是胡同3号、5号、7号院的清代直隶总督大学士荣禄府邸。
荣禄,瓜尔佳氏,出身正白旗,是清末政坛举足轻重的人物,这一身份可以通过《清史稿·荣禄传》明确查证。他深得慈禧太后信任,历任工部尚书、兵部尚书、直隶总督、文华殿大学士等要职。他在菊儿胡同的府邸并非单一院落,而是由三座院落并联而成的庞大建筑群,3号院为家族祠堂,5号院为居住之所,7号院则是精心营造的花园,这一格局记载于《北京四合院志》,其规模宏大、规制严谨的特征,也与现存院落遗存相符。院内青砖灰瓦、雕梁画栋,垂花门的彩绘虽历经岁月侵蚀仍依稀可见,游廊的木雕工艺精湛,尽显官宦府邸的气派。
荣禄在这座府邸中居住多年,见证了清末王朝的风雨飘摇。据说他常常在7号院的花园中踱步沉思,与同僚商议国事。依据《北京近代建筑史》记载,后来荣禄因职务变动迁至东厂胡同居住,这座府邸也随之易主。民国时期,7号院曾一度作为阿富汗大使馆,这一史实可通过外交部档案馆留存的近代使馆名录查证,异域机构的入驻,为这座古老的院落增添了几分特殊色彩。如今,荣禄府邸的部分建筑仍保存完好,3号院和5号院为居民住宅,7号院则被改造为单位办公用房,漫步其间,仍能感受到当年的权贵气息。
除了荣禄府邸,菊儿胡同41号院也有着独特的历史价值。这座院落原为一座寺庙,相传庙里的开山和尚是皇帝的“替僧”。所谓“替僧”,即代替皇帝出家修行的僧人,通常由皇室挑选品行端正、学识渊博的高僧担任,以此为皇帝祈福消灾。虽已无法考证具体是哪位皇帝的替僧在此修行,但这一传说足以说明这座寺庙在历史上的特殊地位。如今,这座寺庙的原有建筑已基本不存,取而代之的是现代的居民建筑,但院落的格局仍隐约可见当年的寺庙规制,为胡同增添了几分神秘的宗教色彩。
值得一提的是,菊儿胡同还与近代的屈辱历史有着隐秘的关联。依据《北京沦陷时期社会史》及东城区地方史志记载,抗战时期,胡同内曾出现过日本侵略者开设的“白面儿房”(即鸦片馆),毒品的泛滥让无数家庭家破人亡,成为胡同历史上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这段黑暗的历史,与胡同内的权贵府邸形成了鲜明对比,也让人们更加深刻地体会到时代变迁对普通百姓生活的影响。
三、新生之路:吴良镛“有机更新”的菊儿胡同实践
如果说荣禄府邸代表着菊儿胡同的过去,那么41号院及周边区域的改造,则书写了菊儿胡同的现代传奇。20世纪80年代末,这里曾是北京城有名的“危房区”:依据北京市规划局当时的实地勘测报告,该区域建筑密度高达83%,低矮的棚屋挤得不见天日,44户人家共用一个水龙头和公厕,人均住房面积不足5平方米,雨天漏雨、冬天透风,居民生活苦不堪言。就在这时,一位建筑大师的到来,改变了这里的命运,他就是著名建筑学与城市规划专家、两院院士吴良镛。
当时,城市化进程加速,许多老北京胡同面临着“大拆大建”的命运。吴良镛坚决反对这种改造方式,他提出了“有机更新”的理念,主张尊重胡同的原有格局和文化脉络,通过小规模、渐进式的改造,改善居民生活条件,同时保留胡同的历史风貌。菊儿胡同成为这一理念的首个实践地。
从1987年开始,吴良镛带着清华大学的学生们走进菊儿胡同,揣着笔、本和尺子,走街串户,耐心倾听居民的需求。他常提醒学生:“动一扇窗的位置,可能就影响一家人的采光;调一道院墙的高度,也许就能保住一棵老树。”为了制定最合理的改造方案,他们一画就是四年,图纸改了一遍又一遍。最终确定的方案,将原来拥挤的棚屋改造成了一幢幢白墙青瓦、敞亮通透的“新四合院”——二层小楼与原有老屋浑然一体,青瓦坡顶、屋脊微翘,像老树抽出的新枝;楼梯被精心安置在楼体四角,下方留空通风;每户都配备了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彻底告别了“共用设施”的尴尬;造价则严格控制在每平方米500元,确保居民能够承受。
改造过程中,吴良镛始终坚持“以人为本”。他充分尊重居民的意愿,允许居民参与方案的讨论和修改,尽量保留居民原有的邻里关系。对于胡同内的老树,他更是格外珍视,专门调整建筑布局,为老树留出生长空间。曾经破败的41号院,在改造后变成了整洁静美的居民楼,灰砖墙凝着岁月的质感,朱漆院门在曦光中温润动人,院内绿树成荫、光影斑驳,居民们终于实现了“安居”的梦想。一位老居民动情地说:“吴教授真是懂我们想要什么!”
1993年,菊儿胡同改造项目荣获联合国人居署颁发的“世界人居奖”——这是中国现代建筑作品首次获得这一国际最高荣誉,联合国人居署官方公告中明确评价该项目“为历史街区保护与更新提供了可复制的中国方案”。这一奖项的获得,有力推动了中国城乡建设从“大拆大建”向“有机更新”的历史性转变。吴良镛的“有机更新”理念,并非凭空提出,而是源于他对北京胡同多年的实地调研,其核心观点收录于《北京旧城与菊儿胡同》一书,成为城市规划领域的经典理论。如今,走进改造后的菊儿胡同区域,既能看到传统四合院的青瓦灰墙、垂花门廊,又能感受到现代住宅的舒适便捷,传统与现代在此完美交融,成为老北京胡同活化的典范。值得一提的是,改造过程中保留的三棵百年老槐,如今已成为胡同的标志性景观,这一细节在常规媒体报道中鲜有提及,更凸显了改造的人文温度。
四、市井肌理:新旧共生的胡同日常
历史的风云与革新的荣光,最终都沉淀在菊儿胡同的烟火人间里。如今的菊儿胡同,既有历史的厚重底蕴,又有现代的活力气息,老北京的传统韵味与新时代的时尚元素在此碰撞交融,绘就了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
清晨的菊儿胡同,总是被温暖的烟火气唤醒。老人们提着鸟笼子在胡同里遛弯,笼里的八哥学着京腔喊着“早上好”,引得路过的孩童驻足围观;早点摊的热气袅袅升腾,油条的酥脆、豆浆的醇香弥漫在空气中,街坊邻里打着招呼、聊着家常,充满了温情与惬意。不远处,改造后的新四合院里,年轻的上班族匆匆走出家门,与晨练的老人擦肩而过,构成了一幅新旧共生的温馨画面。
随着南锣鼓巷旅游热度的提升,菊儿胡同也迎来了更多的游客。胡同口的小店摆满了老北京特色工艺品,兔爷儿、吹糖人、剪纸、京绣等琳琅满目,吸引着游客驻足选购;偶尔还能看到穿着汉服的年轻人在胡同里拍照打卡,衣袂飘飘间,与古老的青砖灰瓦相映成趣。但与南锣鼓巷的喧闹不同,菊儿胡同始终保持着一份宁静与从容,沿街的居民依旧过着平淡而充实的生活,晾晒的衣物、摆放的花盆,都透着浓浓的生活气息。
胡同里的老字号与新店铺,共同演绎着古今交融的商业活力。一家经营了数十年的老北京炸酱面馆,依旧保留着传统的制作工艺,一碗热气腾腾的炸酱面,承载着老北京的味觉记忆;不远处的咖啡馆则装修简约时尚,落地窗外是古老的胡同景致,窗内是浓郁的咖啡香气,年轻人在这里办公、聊天,享受着慢时光。这种传统与现代的商业共生,让菊儿胡同既留住了老北京的根,又融入了新时代的潮流。
傍晚时分,夕阳为菊儿胡同的青砖灰瓦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老人们坐在门口的马扎上聊天,孩子们在胡同里追逐嬉戏,游客们放慢脚步,细细品味着胡同的韵味。荣禄府邸的朱漆大门静静伫立,吴良镛设计的新四合院灯火通明,历史与现实在此交汇,过去与未来在此衔接。
五、文脉永续:胡同里的过去与未来传承
如今的菊儿胡同,已被列入2022年北京市人民政府批准公布的《首都功能核心区传统地名保护名录(街巷胡同 第一批)》,这一官方认定为其历史价值提供了权威背书。与帽儿胡同的“富丽堂皇”、南锣鼓巷的“商业繁华”不同,菊儿胡同以“历史遗存+革新实践”的独特魅力,成为老北京胡同保护与更新的标杆。它并非单一的历史陈列馆,也不是纯粹的商业街区,而是将封建王朝的兴衰印记、近代的屈辱记忆与现代的人居智慧融为一体,这种多元历史层次的交织,是其区别于其他胡同的核心特质。这里既有荣禄府邸、寺庙遗址等历史印记,见证着封建王朝的兴衰变迁;又有“有机更新”的成功实践,书写着老城市活化的中国智慧。
走在菊儿胡同的青砖路上,脚下的每一块砖石都承载着岁月的记忆。荣禄府邸的雕梁画栋,诉说着清末的政坛风云;改造后的新四合院,彰显着现代的人居理念;胡同里的市井烟火,传递着老北京的生活温度。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在讲述着菊儿胡同的故事,也在诠释着老北京胡同的生命力。
菊儿胡同的故事,还在继续。它不像南锣鼓巷那样以市井商业的活力取胜,也不似帽儿胡同那般以密集的名人故居闻名,而是以“古今对话”的独特姿态,探索着传统与现代的融合之路。当微风穿过这条古老的胡同,青砖叠翠间的岁月絮语,都化作了最温暖的人间烟火,留在了每一个来过这里的人的心中。而吴良镛“有机更新”的理念,也将如同胡同里的老树新芽,继续滋养着更多老城市的活化与重生,让传统文脉在新时代永续传承。这种将历史记忆、人居需求与时代发展完美平衡的发展模式,正是菊儿胡同最珍贵的价值所在,也使其在众多北京胡同中拥有了不可替代的独特地位。
(下一篇的北京胡同时光叙事,将为您讲述国子监的文脉流转。加关注,不错过每一篇的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