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志怪传奇：灵牛、张山人、端方之死（下）、汤公

灵牛

先父姚安公说：雍正初年，李家洼佃户董某的父亲死了，留下一头牛，老而且跛，董某打算卖给屠宰场。

谁知牛逃到董某父亲坟前，伏地僵卧，牵拉鞭打都不起来，只是摇着尾巴长叫。村里人听说此事，络绎不绝地前来观看。

忽然邻居刘老头儿愤然走上前，用拐杖打着牛说：“他父亲掉到河里，与你有何关系？假如让他随波漂流，喂了虾蟹鱼鳖，岂不是大好事？你无故多事，拉着他上岸，让他多活十几年。让他儿子对父亲活着奉养，病了医治，死了买棺材入殓，还留下了这座坟，每年都要祭扫，成为董氏子孙无穷无尽的牵累。你的罪责大了，死是应当的，哞哞乱叫什么？”

原来当年董某的父亲掉进深水里，牛跟着跳进水，董父拉着牛尾才上了岸。董某开始时不知此事，听说了这事非常惭愧，自己打着嘴巴说：“我真不是人！”急忙拉着牛回家。

几个月后牛病死，董某哭着把它埋了。这个刘老头儿很有些滑稽风格，与东方朔救汉武帝乳母的故事竟然暗暗相合。

张山人

唐朝时曹王被贬到衡州。当时有个张山人，是个会法术的人。

曹王经常出去打猎。有一次，因为找到了有十几头鹿的鹿群，已经合围了，估计一定擒获，但没过多久鹿不见了，不知它们隐藏的地方，于是就把张山人找来问他。

张山人说：“这是会法术的人把它们隐藏起来了。”于是张山人要来了水，用刀汤禁咒。

过了一会儿，在水中出现了一个道士，身高才到一寸，背着个口袋，拄着个棍子，穿着破烂衣服正在行走。众人往水中一看，全都看到了那个道士。

张山人就取出一根做衣服用的针，伸进水中刺那个道士的左脚，于是人们就看到那个道士一瘸一拐地走。张山人就告诉曹王说：“这个人容易追赶，只有十多里地。”

曹王就命人向北跑着去追赶道士。追了十几里地，果然看见一个道士正一瘸一拐地走，与水中看见的那个道士的姿态相貌相同，就用曹王的命令邀请他，道士笑着跟来。

张山人对曹王说：“不可发怒责备他，只可按礼节向他求请。”道士来到了，曹王问他鹿在哪里。道士说：“鹿还在。刚才看到那些鹿将无故而死，所以可怜它们，用咒语把它们隐藏起来；也没敢放掉，它们在山的侧面呢。”

曹王派左右的人去看那些鹿，那些鹿隐藏在一个小坡上不动。曹王问那个道士腿脚不好的原因，道士说：“我走了几里地，忽然间脚就出毛病了。”

曹王把张山人叫来，让他与道士相见，原来他们是旧相识，道士的脚不久也就好了。原来他是郴州连山观的侯生，曹王也就心平气和地让他走了。

没过多久，有一个客人经过郴州，到连山观借宿，把马拴在观门前，马粪把门前弄得很脏，观主看见了就责备那个客人。客人大怒，把道士大骂一通就走了。

不到十天，那个客人遇到了张山人。张山人对他说：“您正有大难，原因是您触犯了什么人。”那个客人就说出前些日子与道士争执辱骂的情由。

张山人说：“这个人是个异人，为您带来祸患，回去赶快向他用好话道歉，不然的话，您的灾难就不能解脱了。这是雷灾。您今天晚上之处，截取一段柏木，与您的身高一样长，放到您睡觉的地方，用衣被把它盖上；再用枣木制作七根钉子，依照北斗七星的形状钉到地上，设立辰星的位置，您的身子在第二星的下面趴伏着，就能避免了。”

那个客人大吃一惊，立刻往回走，找到了柏木，来到郴州，住在山上的旅馆里。半夜的时候，忽然刮起大风下了大雨，雷电在前屋震响，不一会儿，电光直入客人所伏之处。

客人趴在星下，一动也不敢动。雷电再三再四地进入屋内，好像有所搜索擒获的样子，没有击到也就停止了。等天亮到前屋一看，柏木已经变成粉末了。

客人更加害怕，赶快跑去向观主道歉，哀求饶他活命，哀求了很久才缓解。观主对那个客人说：“人不可以轻薄呀。毒蛇之辈，尚且能够害人，难道应该无礼触犯我吗？现在我已经饶了你了。”那个客人叩头谢罪之后才离去，然后就去找张山人，重重地报答他。

（出自《太平广记》）

端方之死（下）

（接上期）到了十月初一，端方确定了动身的日子，发布公告告诉军士，说已经派人去成都银行借了四万两银子发本月的军饷，同时为队伍置办回去的行装，大家的怒气稍稍平息。

到了初五这天，端方整装待发，大家以银两还没到手，阻止他动身，并要他留下字据。端方也就写了字据。

到了初七黎明，银子还没到。众人都说端方骗人，于是董海澜提议闯进了行馆，将端方赶去旁边的屋子，说：“我们要用你的屋子开个会。”

兵丁进屋，把行李箱笼搜了一个遍，一无所得，于是准备杀了端方，曾广大大声喊道：“端方不是骗人，他要动身就让他走吧，何必杀他，赞成我这意见的举手。”

但是举手的人只有少数。曾广大又再三劝导大家，但是兵丁们全都气势汹汹，还说曾广大跟大家不同心，应该先杀掉。曾广大于是不敢再开口，大哭而出。

他出来找到端方，对他说：“曾某不能保护您，罪该万死，这确实是众怒难犯，无可奈何，实在没有办法了。”

这时兵丁全都举起火铳准备发射，曾广大举手制止，说：“这里还有不少汉族同胞，满人不过端方兄弟两人，怎能玉石不分呢！”众人于是将端方逼到行馆大门口一间小屋里，然后一阵乱刀砍杀。

端方的弟弟端锦大骂，众人强迫他下跪，他不屈服，也被乱刀砍死。端方兄弟的头都被砍断了。曾广大备了棺材收殓尸体，还想把他们的头颅一并收殓，众人不答应，说：“要把他们的头送去武昌，不能收殓。”

当天头颅就被送去武昌，端方的幕僚、朋友和仆从全都只身分道逃遁。初八这天，成都借的银子到了，可惜已经来不及了，于是银子就被红十字会收了。

起初，端方商议行期时，还没有得到成都独立的讯息。到初五这天，资州知府把省里的电报告诉端方，端方于是决意还京。

资州一众士绅都请求他：“您不要走。你如果去平叛，成都唾手可得。那么大家也一定会推举您做都督，而且您的兵丁之所以喧哗吵闹，是因为您不去平叛。如果您改变主意，他们都会成为您的心腹。”

端方不答应。士绅们又说：“您如果担心成都不能容您，您就在资州树起白旗，我们可以邀请全省士绅来资州，拥戴您为川主，您不要担心。”

端方叹道：“我如果这样做，将来有什么颜面能面对慈禧太后、德宗皇帝！我已经决定了，大家不要再为我多虑了。”众人只能叹息而散。

端方自从进入资州后，一直都在准备回京。假如他早日动身，也没事。一是因为借银未到，二是因有投诚的土匪周某约好了初四这天带人来投降，于是就在资州等待。不料初五这天听到川省独立的讯息，大祸就接踵而至了。

端方到达重庆，南北公函私电，以及下属官员的书信案牍，全都被军士们扣押，所以他拿不到。也因此沿江各省响应独立的举动，他全都不知道。所以他直到死，也仅仅知道武汉的事情而已。

端方死去的消息传到朝廷，朝廷按惯例赠恤，特谥忠敏。这大概是清廷最后的赐谥了。监印官李寅生在十一月底来到上海，跟我说了这件事。

又听某人说，端方为人阴险狡猾，革命党人非常忌惮他。他在武昌当总督时，革命党中的英雄人物被他离间的，不知道有多少。革命党几次准备起事，都被端方挫败。假如他一直辅佐朝廷，革命党的事业就难以成功。

清廷有这样的长城，却以他的小错将他罢黜，这是清朝之所以灭亡的原因。

端方为人没有赫赫威仪，喜欢嬉笑谐谑，而且心无城府，对待故友亲朋十分厚道。他喜欢收藏古董，一生的俸禄都用在了这上面。

他罢官闲居时，家中还是坐客常满，酒樽不空，也算是近代大吏中的风雅之人。瑞澂这些人误国殃民，是罪魁祸首，竟然逃过横死。独独端方却人头不保，这难道就是老天爷要让他成名吧！

汤公

汤公名叫汤聘，是辛丑年的进士。他病重卧床，生命垂危，忽然感觉下身有一股热气，慢慢往上蒸腾。热气蔓延到大腿时，双脚就像失去了知觉；热气到了腹部，大腿也变得麻木；而热气到达心脏的时候，那种难受的感觉最为强烈。

此时，他脑海中开始浮现出从孩童时期起，那些琐碎的、早已遗忘的事情，这些回忆就像随着心血的涌动，如潮水一般一一涌来。

每当回忆起一件善事，他的内心就会感到清净安宁；而回忆起一件恶事，心里便充满懊恼烦躁，就好像热油在滚烫的鼎中翻滚，那种难受的滋味，实在难以用言语形容。

他还记得自己七八岁的时候，曾经掏鸟窝弄死了一只雏鸟，就这么一件事，让他心头热血翻涌，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去。直到生平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潮水一样涌过，他才感觉有丝丝缕缕的热气，穿过喉咙进入大脑，又从头顶冒出，升腾起来就像炊烟一样。过了几十刻钟，他的魂魄竟然离开了躯体，忘却了自己的身体。

汤公的魂魄飘飘荡荡，没有归宿，在郊外的路上四处漂泊。这时，来了一个巨人，身高差不多有八尺，巨人把他捡起来，放进了袖子里。

进了袖子，汤公发现里面挤了很多人，大家肩挨肩、腿压腿，脑袋被挤得难受，空气又闷，几乎让人无法忍受。

汤公心想只有佛祖能解救自己的困境，于是口中念起佛号。才念了三四声，他就从巨人的袖子里飘落到外面。巨人又把他放进袖子，如此放了三次，他也掉落了三次，最后巨人不再管他，离开了。

汤公独自一人，彷徨无措，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才好。他想起佛祖在西方，于是就朝着西方走去。没走多久，他看见路边有个和尚正盘腿坐着，汤公赶忙上前参拜，向和尚问路。

和尚说：“凡是读书人的生死簿，都由文昌帝君和孔圣人掌管，必须在这两处消除名字，才能去别的地方。” 汤公询问他们的居所，和尚给他指了路，汤公便急忙赶去。

没过多久，汤公来到了孔庙，看见孔子朝南而坐，他像之前一样上前参拜祈祷。

孔子说：“要消除你的名字，还得去找文昌帝君。” 说完给他指了路，汤公又赶忙前往。他看到一座像帝王居所的殿阁，便弯着身子走进去。

果然，里面有一位神人，模样就像世人传说中的文昌帝君。汤公趴在地上向帝君祈祷，帝君查看名册后说：“你心地诚恳正直，应该还有生还的机会。但你的身体已经腐烂了，只有菩萨才能救你。” 说完，帝君给他指明了方向，让他赶紧去，汤公听从了帝君的指示。

不久，汤公看到一片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还有华丽的殿宇。他走进殿宇，只见一位菩萨头顶螺髻，庄严神圣，面容像满月一样圆润，旁边的净瓶里插着杨柳枝，柳色翠绿，如烟般轻柔下垂。

汤公恭恭敬敬地磕头，把文昌帝君的话告诉了菩萨。菩萨面露难色，汤公不停地哀求祈祷。

旁边有一位尊者说：“菩萨若施展大法力，抓一把土就能变成肉，折一根柳枝就能变成骨头。”

菩萨听后，就按照汤公的请求，亲手折断柳枝，倾倒净瓶中的水，和着净土和成泥，敷在汤公的魂魄上。然后让童子把汤公送到停放他尸体的地方，将他的魂魄推进尸体中。

这时，棺材里的汤公开始呻吟、动弹，病竟然一下子就好了。家人们又惊又喜，纷纷围过来，把他从棺材里扶了出来。算起来，汤公已经断气七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