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说望江楼联古今佳对
发布时间:2026-01-04 11:50 浏览量:2
锦江如练,绕城而过,江畔崇丽阁巍然矗立,朱柱碧瓦映着千年涛声。这座取左思《蜀都赋》“既丽且崇”之意得名的楼阁,民间俗称望江楼。自清光绪十五年落成以来,便以一联孤悬,成为文人墨客心中的文化秘境。“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二十一字如珠落玉盘,既含建筑之雄、流水之韵,又藏文字之巧、时空之思。百余年间引得无数才俊竞折腰,却终难觅得公认的完美下联,遂成“千古绝对”。
联语之妙,首在肌理天成。“望江楼”三字可作双解,既为“望江之楼”的偏正结构,点明临江胜境;又可解为“望一江楼”的动宾短语,暗合登楼远眺之姿。“流”字更是神来之笔,作名词则指锦江奔涌之水,作动词则状江水奔腾之势,双关妙用让联意虚实相生。重字回环的技法更显匠心,“望”“江”“楼”“流”四字往复出现,却无堆砌之感,反倒如江流婉转,形成朗朗上口的韵律之美。“江楼千古”与“江流千古”的收尾,以人文建筑之恒久对自然流水之永恒,短短十字将时空哲思凝于笔端,让登临者望楼见水,顿生“逝者如斯”的千古之叹。这般文字功力,恰如天成,非刻意雕琢所能企及。
清代江南名士偶得此联后,在成都盘桓半载,苦思冥想终未能成对,抱憾留联而去。这段逸闻为联语增添了几分传奇色彩,也让望江楼的无字木匾成为最动人的文化留白。百余年里,应对之作层出不穷,或循格律之严,或追意境之谐,虽未有定论,却各有风姿,为这副绝对添了许多雅趣。
民国三十年代,什邡名士李吉玉月夜独游印月井,见皓月当空,井水澄澈,月影倒映其间,忽忆及望江楼孤联,文思泉涌间吟出“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此联一出,便因其格律工稳、意境相合而广为流传。“印”对“望”,动词相契;“月井”对“江楼”,“月影”对“江流”,名词对应严丝合缝。重字回环的结构与上联如出一辙,“万年”对“千古”,更添时空悠远之感。刘少奇同志当年途经成都,听闻此联由来,亦不禁拍手称绝。然细品之下,此联虽佳,却有微瑕:“影”字仅为名词,缺少“流”字名动双关的灵动;且印月井原为什邡小景,如今旧址已湮没于街区,与望江楼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文化地位相比,终究少了几分“门当户对”的厚重。
另有人以望江楼关联的唐代女诗人薛涛为题,对出“薛涛井,薛涛冢,薛涛井畔薛涛冢,薛冢至今,涛井至今”。此联紧扣本地文脉,将薛涛井的清冽与薛涛冢的幽寂融入联中,借古迹抒怀,自有一番清雅。“薛涛井”“薛涛冢”与“望江楼”同属望江公园胜景,地域文化契合度极高;“至今”二字虽不及“千古”“万年”的时空张力,却暗合薛涛诗文流传至今的文化生命力。可惜的是,“井”“冢”二字皆为单纯名词,全无“流”字名动双栖的机巧;且“畔”字与上联“上”字的方位对应稍欠精妙,“冢”“井”二字的重复亦略显板滞,终未能成为众望所归之作。
近年所见应对之作中,“漱玉涧,漱玉鉴,漱玉涧中漱玉鉴,玉涧万年,玉鉴万年”堪称翘楚。此联以自然山水对人文建筑,意境相生,技法精妙。“漱”对“望”,同为动词,前者状涧水漱石之态,后者写登楼远眺之姿,动静相合;“玉涧”对“江楼”,一为自然清幽之景,一为人文宏丽之筑,刚柔相济。最妙者在“鉴”字,既指涧水澄澈如镜,又含以文为鉴之意,与“流”字的双关之妙形成完美呼应。“漱玉”二字更暗合李清照《漱玉词》的文脉典故,让自然之景与文人雅趣交融;“涧为江河之源”的暗合更让联语逻辑谨严,余味悠长。
除此之外,还有“观月阁,观月落,观月阁中观月落,月阁无言,月落无言”“赛诗台,赛诗才,赛诗台上赛诗才,诗才绝代,诗台绝代”等诸多应对。2009年望江楼公园全球征集下联,收获三千余件作品,甚至有美国、加拿大的应征者参与。其中曾有“观海岭,观海景,观海岭前观海景,海景百年,海岭百年”一句引发讨论,然细究之下,此联实则难称佳构。“观海”对“望江”虽属工整,却少了地域文脉的勾连,观海岭之名既无望江楼的历史积淀,亦无与之匹配的文化分量;“百年”二字相较上联“千古”,气象格局大为局促;更遑论“景”字仅为名词,全然没有“流”字名动双关的巧思,与上联的精妙相去甚远,终究只是平庸之作,难入联坛方家法眼。
为何这副上联如此难对?盖因其一,格律严苛,重字、双关、叠韵等技法交织,二十一字中不重复者仅七字,却要兼顾词性、平仄、意境的完美契合;其二,意象难匹,望江楼作为“九大名楼”之一,兼具建筑之美、文脉之重、地域之要,需寻得地位相称、知名度相仿的景致方可匹敌;其三,意境难达,上联将楼的永恒、水的奔流、人的凝望融为一体,景、情、理三重交融,非简单对仗所能企及。
其实,“绝对”之妙,或许正在于“未对”之留白。自1889年孤联悬挂以来,望江楼的无字木匾便如一面镜子,映照出文人墨客的才情与执着。钟云舫的212字长联早已刻于阁中,以“问问问,这半江月谁家之物”“看看看,那一块云是我的天”的追问与慨叹,成为另一种形式的呼应。而这副“望江楼”联的留白,更让每个登临者都能在心中构思属于自己的下联,让文化在互动与想象中延续。
如今,崇丽阁的鎏金宝顶依旧在阳光下闪耀,锦江流水依旧奔涌不息。那副孤联历经百年风雨,依然悬挂在楼中,吸引着往来游人驻足品读。那些古今佳对,或工稳、或清雅、或雄奇,虽各有长短,却共同构成了这副绝对的文化生态。它们如锦江中的浪花,虽转瞬即逝,却让这汪文化之水愈发丰盈。
楹联之美,不在于一字不差的契合,而在于意境的相通、文脉的相承。望江楼联的价值,既在于其自身的文字精妙,更在于它所激发的创作热情与文化共鸣。或许永远不会有公认的“最佳下联”,但这种“求而不得”的追寻,正是文化传承的魅力所在。正如江楼千古、江流千古,那些为这副对联倾注心血的文人墨客,那些流传至今的应对之作,都已成为锦江文脉的一部分,在时光中流淌,与江楼共存。
登楼远望,锦江如带,雪山如黛。耳畔仿佛传来百年间文人雅士的吟哦之声,与江涛相和。这副“千古绝对”,终究在无数人的心中完成了最完美的对仗——那是自然与人文的对话,是古今文脉的交融,是有限与无限的永恒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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