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宧光《寒山帚谈》卷上之十八

大家好！今天我们分享赵宧光的《寒山帚谈》卷上的第十八部分。

下面我们来看原文：

【原文155】

笔逾少，字逾难，犹印之有章法。字法死，章法活。至若笔法，则又出于形骸之外，未可以言语形容。

【今译155】

笔画越少的字，书写起来就越困难，就好像印章的刻制也有其独特的章法布局一样。字的结构和写法相对比较固定，而书法作品的整体章法布局则是灵活多变的。至于书法的笔法，那又是超越了字形本身的范畴，是无法用言语来具体形容和描述的。

【原文156】

字之增减笔，惟篆书两用之，若徒隶、真草，有减无增。何也?不特义训在篆，非隶可窥，且真书之法，俗尚简省，篆书减笔贵古雅，增笔贵丰赡，无适而不可，是以兼得。

【今译156】

字的笔画的增加或减少，只有篆书可以两方面都使用（既可以增加笔画，也可以减少笔画），至于隶书、楷书和草书，通常只有笔画的减少而没有增加。这是为什么呢？不只是因为从字义的解释和训诂方面来说，篆书的含义不是隶书能够完全理解和洞察的，而且楷书的书写法则，世俗的风尚是崇尚简洁、省略。篆书减少笔画时，贵在呈现出古朴、高雅的韵味；增加笔画时，贵在展现出丰富、充实的感觉，所以无论增加还是减少笔画，都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因此篆书能够兼具增减笔画的情况。

【原文157】

汉已上，夫文用之，夫人能之。唐已下，文不皆用，万无一得。后代何尝不增损改作字体乎？增则益其配态，损则呈其鄙野。试探古今摹印，虚心比量，不能逃识者冰鉴。

【今译157】

在汉代以前，士大夫们使用文字，人人都能够掌握篆书这种增减笔画的技巧。唐代以后，在文字的使用中，篆书不都被采用了，而且能够真正掌握篆书增减笔画技巧的人万里挑一。后代难道就没有对字体进行增加、减少笔画或者改动的情况吗？只不过增加笔画往往会让字体显得更加繁杂、姿态过于堆砌，减少笔画则会让字体呈现出粗俗、浅陋的样子。试着考察从古到今的印章篆刻，只要虚心地进行比较衡量，这些增减笔画的情况都无法逃脱有见识的人的明察。

【原文158】

古人书自然合法，不加强附，即后世名家亦多不杂厕，是以古印章如玺书。先秦之法，直作数字而章法具在。至汉而后，章法字法，必相顾相须而成，然后合法。

【今译158】

古代人的书法自然地符合法则，不会勉强地添加或附会，即使是后世的书法名家，他们的作品大多也不会混杂凌乱。因此，古代的印章就如同皇帝的诏书一样庄重、规范且合乎法度。先秦时期的方法，只是简单地书写几个字，但其中的章法却已然存在。到了汉代以后，章法和字法，必须相互照应、相互依存才能形成，然后才符合书法的法则。

【原文159】

后世无其学而不勉效其事，遂有配合章法之说，此下乘也。犹之古无韵书而诗不废者，韵学具也。沈氏始能作韵，后世依韵题诗，亦下乘矣。诗法绝似印法，故比量言之。

【今译159】

后世的人没有古人那样的学识却又不努力而勉强效仿古人的做法，于是就有了所谓刻意配合章法的说法，这是比较下等的境界。就好像古代没有韵书但诗歌创作却从未停止，那是因为人们已经掌握了韵律学的内涵。直到沈约开始制定韵律规则，后世的人依照韵律来写诗，这其实也属于比较下等的做法了。诗歌创作的方法和印章篆刻的方法非常相似，所以把它们放在一起比较着来说。

【原文160】

人知疏体可阙可让矣，而不知密体亦可阙可让也。此理一开，人人自得，即造立世界，由此而广，岂惟文学。

【今译160】

人们知道笔画稀疏的字体可以有笔画的空缺和避让，却不知道笔画密集的字体同样也可以有笔画的空缺和避让。一旦明白了这个道理，每个人都能有所领悟，甚至可以创造出一个新的世界，而且这个道理可以由此推广开来，又哪里仅仅局限于文学领域呢。

【原文161】

仿书时，不可先着宋人以下纤媚之笔入眼。严沧浪所谓不可令下劣诗魔落吾肺腑，余谓字学尤甚。诗止于迷心，字兼魅其手腕。两贼夹攻，所存有几。

【今译161】

在临摹书法的时候，一定不能先让宋代及宋代以后那些纤细柔媚风格的书法作品映入眼帘。就像严羽（号严沧浪）所说的“不可以让低劣的诗歌的不良影响侵入我的内心”，我认为在学习书法方面这种情况更是如此。诗歌的不良影响最多只是迷惑人的内心，而不好的书法风格不仅会迷惑人，还会影响人的书写手腕，导致养成不好的书写习惯。这两种不良因素如同两个贼人一起夹攻，那么人内心所留存的对于好的书法的认知还能有多少呢。

【原文162】

故不学则已，学必先晋，晋必王，王必羲，羲必汰去似是而非诸帖。何乃训蒙先生特索现在名家写法帖，愚亦甚矣。

【今译162】

所以如果不学习书法也就罢了，要是学习就一定要先从晋代的书法开始学起，晋代的书法首推王氏家族，而王氏家族中又以王羲之最为突出，学习王羲之的书法还必须剔除那些看似像王羲之书法但实则并非真传的各种字帖。可为什么那些启蒙老师偏偏要找当下一些名家所写的法帖来教学呢，这也太愚蠢了。

【原文163】

用指不用腕，则画成点而不庄。能正腕而不正锋，则形如刷而不典。

【今译163】

在书写的时候，如果只运用手指而不运用手腕，那么写出来的横画就会像点一样，显得不够庄重。如果能够把手腕端正了，但却不能把笔锋用正，那么写出来的笔画形态就会像刷子刷出来的一样，不够典雅规范。

【原文164】

落笔须点检余渖，收笔须点检残锋。唐已前无有此失，宋而下方出此丑，沾沾自好，增其恶态。宋人诮王安石写字似大忙中作，不知自家亦坐此病。若持心缜密者，必无野笔。野笔净尽，方入雅调，否则终是卑格。

【今译164】

下笔的时候必须留意笔尖残留的墨汁，收笔的时候必须检查笔锋是否有残破。唐代以前的书法作品没有这样的失误，到了宋代以后才出现这样难看的情况，有些人还自我欣赏，这更增添了书法的恶劣形态。宋代有人嘲笑王安石写字就像是在非常忙碌的时候写出来的，却不知道他们自己也犯了同样的毛病。如果是心思细致周密的人，一定不会写出粗野不规范的笔画。把粗野不规范的笔画彻底去除干净，才能进入高雅的格调，否则终究是低级的格调。

赵宧光的《寒山帚谈》卷上第十八集就到这里，请继续收听阅读下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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