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宧光《寒山帚谈》卷上之十

大家好！今天我们分享赵宧光的《寒山帚谈》卷上的第十部分。

下面我们来看原文：

【原文80】

四曰小篆。秦斯为古今宗匠。一点一画，矩度不苟，聿遒聿转，冠冕浑成；藏妍婧于朴茂，寄权巧于端庄；乍密乍疏，或隐或显；负抱向背，俯仰乘承，任其所之，莫不中律。

【今译80】

第四种是小篆。秦朝的李斯堪称古今篆书的宗师巨匠。他所写的小篆，一点一画都严谨遵循规矩尺度，行笔既刚劲有力，转折又自然流畅，整体呈现出一种庄重、浑然天成的美感。他将精巧妍美的风格隐藏在质朴浑厚之中，把权宜机巧寄寓于端庄肃穆之间。笔画时而紧密，时而疏朗，线条或隐或现。字的各部分之间，无论是相互依靠、彼此背离，还是俯仰呼应、承接连贯，无论怎样安排，都完全符合书法的法则。

【原文81】

大篆敦而圆，骨而逸，小篆柔而方，刚而和，筋骨而藏端楷。籀则简缩，斯乃舒盈，书法至此，无以加矣。

【今译81】

大篆风格敦厚且圆润，兼具骨力与飘逸；小篆则柔和中带着方正，刚健中蕴含平和，在体现筋骨之力的同时，又不失端正的楷法。籀文较为简约凝练，李斯的小篆则舒展饱满。书法发展到李斯这里，几乎达到了极致，难以超越。

【原文82】

唐李阳冰得大篆之圆而弱于骨，得小篆之柔而缓于筋。后世莫不由此而出，各就偏长，别立门户。及野火煨烬之后，泰山、绎碑可拓者二十余言，世有徐铉摹本，而先秦之文仅存百一矣，反为所掩也。

【今译82】

唐代的李阳冰，学到了大篆的圆润，却在骨力上有所欠缺；掌握了小篆的柔和，在筋力的表现上却稍显迟缓。后世的篆书家无不从李斯、李阳冰的书法中汲取养分，各自依据自身的偏好和特长，开创出不同的流派。在经历战火之后，泰山石刻、峄山碑能拓印下来的仅二十余字。世间存有徐铉的摹本，然而先秦小篆的真迹仅存万分之一，反而被这些摹本掩盖了光芒。

【原文83】

五曰缪篆。阳冰独步，缙云庙碑可为概代冠冕，若谦卦强作，遂入恶道。其自许云：李斯之后，直至老夫，因五百年是执绝响。

【今译83】

第五种是缪篆。李阳冰在缪篆方面堪称独步天下，他所书写的《缙云庙碑》可以说是缪篆书法中的顶尖之作，能够代表一个时代。但像他所书的《谦卦》，勉强为之，就落入了不佳的书法境地。他自己曾说过：“自从李斯之后，一直到我这里，中间间隔了五百年，缪篆书法都几近断绝。”

【原文84】

汉人独印章擅美，而篆书无闻。杂王杂霸，刀笔如之。古篆隶真，一皆采摘，填满为式，是其用心。昔人刻符填篆用于婚媾契书，以革盗伪，非淳古之作也。

【今译84】

汉代的人在印章方面的书法特别出色，然而在篆书方面却没有太出名的成就。汉代的缪篆风格夹杂着王道与霸道的特点，就如同当时的刀笔吏所书写的风格一样。汉代缪篆对古代的篆书、隶书、楷书的笔法都有所借鉴采用，以填满整个印面为模式，这就是他们创作时的心思。从前的人在刻写符节、填篆书写婚约契约文书时使用缪篆，目的是防止盗印伪造，所以缪篆并非那种纯粹古朴的书法作品。

【原文85】

六曰奇篆。采择杂体，就简避烦，趋逸去拙，其本来之形，与夫累代之制，皆不泥也。格借玉箸，体间碧落，情杂钟鼎，势分八分；点画以大篆为宗，波折以真草托迹，规矩绳墨，终束于斯。

【今译85】

第六种是奇篆。它选取采用多种字体的特点，趋向于简约、避开繁琐，追求飘逸、摒弃笨拙，对于文字本来的形态以及历代传承的书写规制，都不拘泥遵循。其风格借鉴了玉箸篆，字体形态间杂着碧落篆的特点，情趣上夹杂着钟鼎铭文的韵味，笔势上又有八分书的风格；点画以大篆为根本，笔画的波折变化借鉴了楷书和草书的形态，所有的规矩法度，最终都约束在奇篆的书写体系之中。

【原文86】

昔之文字，因脚引垂，今此奇篆，因垂引脚，书法之变，此大谬也。所尚者，简洁飞动，妍态取容，举世尚奇，去彼取此。

【今译86】

从前的文字，是因为笔画的脚而引出下垂的笔画，如今这种奇篆，却是因为下垂的笔画而引出脚的形态，从书法演变的角度来看，这是很大的变化差异。奇篆所崇尚的，是简洁明快、灵动飞扬，以妍美的姿态取悦世人，当时整个社会都崇尚新奇，所以舍弃了以往的风格而选取了奇篆这种形式。

【原文87】

从兹而降，好古之士锐其垂而为悬针，注其垂而为垂露，纵其垂而为柳叶，收其垂而为倒薤，顿而为科斗，折而为蜩虫，蹲墨为芝英，枯笔为飞白，龙蛇云鸟，转宿偃波，此其滥觞也。

【今译87】

从奇篆出现之后，那些爱好古代书法的人，将下垂的笔画锐化变成悬针笔法，将下垂的笔画灌注力量变成垂露笔法，放纵下垂的笔画变成柳叶的形态，收敛下垂的笔画变成倒薤的样子，停顿处写成科斗文的形态，转折处写成蜩虫的样子，饱蘸浓墨写成芝英书的形态，用枯笔写成飞白书的形态，还有龙书、蛇书、云书、鸟书，以及转宿书、偃波书等，这些书法形式的源头都可以追溯到奇篆。

【原文88】

而莫知其所由师，昔存其名迹则莫考，效颦臆说，书法外道，翰墨之厄。

【今译88】

然而人们却不知道这些书法形式最初是向谁学习借鉴而来的，过去留存下来的只有这些书法形式的名称，其真迹却难以考证。一些人盲目模仿、凭主观臆想进行解说，这实在是背离了书法正道，是书法艺术所遭遇的困境。

七曰分隶。八分、散隶，合而为之也。篆籀相向成文，分隶背戾各分。其势波折左右，其形结屈钩连。篆势有转无折，隶笔有折无转，分则兼之。

【今译89】

第七种是分隶。它是将八分书和散隶融合在一起形成的书体。篆书和籀书的笔画多是相向而成文字，而分隶的笔画则是相互背离、各自分开。分隶的笔势在左右两边有波折变化，字形结构弯曲且笔画相互钩连。篆书的笔势只有圆转没有折角，隶书的笔画有折角而没有圆转，分隶则两者兼备。

【原文90】

杜甫联称八分、小篆，故知八分犹杂篆体。后世因是以小篆为八分，曲说有以为损大篆十分之二为小篆者。今按小篆茂密，而大篆简易，其谬不辨而明。

【今译90】

杜甫曾在诗中联称“八分”和“小篆”，由此可知八分书还夹杂着篆书的字体特点。后世有人因此把小篆当作八分书，还有牵强附会的说法认为减少大篆的十分之二就成了小篆。如今考察发现，小篆字体茂密，而大篆较为简易，这种错误不辨自明。

【原文91】

今隶宗匠锺元常，八分之省便。而真书之效古者，古隶出于篆，今隶依乎真。汉孔安国以隶写籀，谓之隶古。唐明皇不喜古文，凡不合开元文字，谓之野书，于是后人罕睹前人之迹。

【今译91】

如今隶书的宗师是钟繇（字元常），他的书法是八分书的简化方便写法，也是楷书效法古人的体现。古代的隶书起源于篆书，如今的隶书则依托于楷书。汉代的孔安国用隶书书写籀文，称之为“隶古”。唐明皇不喜欢古文，凡是不符合开元年间文字规范的，都称之为“野书”，于是后人很少能看到前人的书法真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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