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旧山，悲凉悱恻之至——岳飞《小重山》深析

本文约1500字。

王奕清在《历代词话‧卷七》引《古今词话》评价道：“岳侯，忠孝人也。其《小重山》词，梦想旧山，悲凉悱恻之至。”

如果说岳飞的《满江红》是南宋有志之士，易水之歌，壮怀激烈的代表作。

那么，这首《小重山》则是曲折含婉，情景交织，创作了一个蕴蓄隽永、苍凉悲怆的艺术境界。

一、创作背景：朝廷昏庸软弱，壮志难酬

公元1138年（绍兴八年），宋金“议和”而不准动兵的历史时期。当时岳飞内心极其苦闷，他反对妥协投降，相信抗金事业能成功，且已取得了多次重大战役的胜利。但是，宋高宗和秦桧却力主与金国谈判议。

这个时期，岳飞无力反抗，知音难遇，写下了这首《小重山》。

这首词比他于公元1134年（绍兴四年）创作的《满江红》晚了四年。

小重山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图1 小重山意境

二、无尽的孤独凄凉与无奈

上半阕着重写景和氛围。

前三句“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深秋，深夜，蟋蟀一直鸣叫不停，惊醒了词人金戈铁马的梦，此时已经是三更天。山河飘摇，国家残破，作者夙夜忧患，而昨夜深秋的蟋蟀却不停地鸣叫，催逼着词人心中的隐忧和悲愤，使克复中原的责任更加沉重。

“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惊醒后，忧国忧民，再无睡意，独自在台阶前徘徊。深秋的月夜，凄清冷淡，只有天上的明月散下淡淡的冷光。

“人悄悄，帘外月胧明”，词人徘徊良久，又返回自己的军帐，帐外冷月朦胧，更增孤独。

下半阕开始抒情。

第一句“白首为功名”，开门见山写出了词人终其一生渴望为国建功立业的理想。

“旧山松竹老”用松竹喻中原父老，他们在金人的统治之下，顽强挺立，渴望早日复国，可如今他们都已老了，暗示了南渡时间之长。

“阻归程”，是词人的痛心之处。写投降派的求和主张阻挡了收复中原，回归故乡的进程，英雄的壮志难酬，忧愤难平。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没有知音，没有人敢挺身而出，支持自己的理想事业。只能将自己的心事寄托于琴弦，可是却没有知音，就是把琴弦弹断了也没有人来听。

全词所展现的沉郁悲怆情怀，节制而深层，忧思而压抑。

图2 岳飞像

三、苍凉悲壮中亦复风流儒雅

陈廷焯在《词则·放歌集‧卷一》评价道：“苍凉悲壮中亦复风流儒雅。”

写《满江红》的时候，正值岳飞收复襄汉六郡，建立鄂州大本营的时机，那个时候的词人感觉到对抗金人，一展抱负的时刻即将到来。

但是四年后，朝廷情形有了突然的反转，以赵构和秦桧为首的主和派主降派强压下，收复河山眼看成了泡影，这个时候岳飞的愤懑到达了顶峰，但是，这个时候，岳飞反而没有了写《满江红》那时候的愤激和直接，转而曲折含蓄。

有一线希望之时，《满江红》多用赋体，直陈其事，慷慨激昂，凝聚着岳飞忠贞报国的豪迈精神和战斗雄姿。

当希望基本破没之时，这首《小重山》则多用比喻，曲折地道出心事，含蓄委婉，抑扬顿挫，情景交融。

《满江红》表现的是抗击金兵，收复中原。《小重山》表现的则是不满和议，反对投降。

用近代学者詹安泰在《词学讲义》里的评价来看，“岳鹏举《满江红》，悲愤之怀，壮烈之志，和盘托出，绝无隐蓄，此不关乎寄托也。

“至其《小重山》词，则真有寄托之作也。故国怕回首，而托诸惊梦；所愿不得偿，则托诸空阶明月；咎忠贞不见谅于当轴，致坐失机宜，而托诸瑶琴独奏，赏音无人。盖托体比兴也。

“陈藏一《话腴》谓：‘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盖指和议之非。’斯言得之。故求寄托于词中者，当在此而不在彼。岳鹏举《满江红》词一阕，非不慷慨激昂，可歌可泣。顾其耐人寻味之程度，殊不若其《小重山》也，故从词之本身论，则以《小重山》为高格。”

图3 岳王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