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忠延：唯有牡丹真国色

花开富贵（国画） 刘铜明 绘

谷雨前后，神州大地自南向北纷纷攘攘的各种花朵，渐渐耗尽了美貌姿色，寂然隐化了。此时，人们却为牡丹花而纷纷攘攘起来。“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不，动京城应当属于早先，而今是动城市，也动乡村。人们扶老携幼，呼朋邀友，摩肩接踵，争相观赏。牡丹为何有这样巨大的吸引力？就让我们回眸往昔，一探究竟。

百花丛中最鲜艳

“啊，牡丹，百花丛中最鲜艳。”

顺着悠扬的歌声瞭望，牡丹姿容缤纷得我眼花缭乱，一时间真不知该如何遣词造句，描摹其无比艳丽的花容。忽然灵机一动，眼下已是数智时代，何不借助AI来展现牡丹的风采？于是，输入指令，眨眼间屏幕上便跃现了如下文字：

夫牡丹者，百花之王也。其色或如朝霞初染，或似暮云凝紫；其态若贵妃醉舞，犹西子含颦。魏紫姚黄，竞艳于琼苑；赵粉欧碧，争辉于玉阶。及其含苞，则半开半掩倚栏羞，恰似处子遮鲛绡之帘：当其盛放，则千朵万朵压枝低，恍若群仙赴瑶池之宴。昔白乐天诗云“绝代只西子，众芳惟牡丹”，诚不我欺也。

好，好词语，好句式，将古今文人雅士观赏牡丹的感兴汇集一体，奉献予我，兴奋之余，匆忙点击叫停。为何叫停？文章再美，并非我的真情实感呀！尤其是那句“诚不我欺”，实在令我羞愧。白居易不欺我，我却以此欺人，实在愧疚。看来由狡诈变诚实难，由诚实变狡诈更难。

那我观赏牡丹是啥感觉？实话告诉你，你可别笑。我首次见到牡丹花是在太原双塔寺，那是1980年。其实1969年前后我已在用丹青描绘牡丹了。那时乡村还没有摆脱贫穷，娶媳妇、嫁闺女置办不起新家具，只能装扮旧的，重新彩画油漆，来个旧貌换新颜。我在乡村耕种之余，便给左邻右舍义务彩绘油漆家具。画什么？乡亲们喜欢流行了几千年的图案：牡丹、莲花、菊花和梅花。我投其所好，不知涂染出多少牡丹。可是，在双塔寺初见牡丹的一瞬间，居然惊讶得我目瞪口呆。为何？我描摹的牡丹与其他花都是相同板块，花朵没有大小区分。乍见牡丹雍容华贵的真容，才知道先前亏待了这花魁，何等无知，何等浅陋。

双塔下的牡丹花，颜色多样，红的红过艳阳，白的胜若白云，黑的黑如墨色，居然还有绿色的。乍看，在绿叶的掩映下，绿牡丹毫不起眼；细看，那娇羞模样绝像初上婚床的新娘。牡丹的每个花瓣，都有浓淡变化，靠近花蕊底部的颜色分外浓艳，渐渐向花瓣尖上淡去，淡得像是镶上了白边。忽然醒悟，工笔画，尤其是勾勒工笔画，原来不是画家的奇思妙想，而是画家借助丹青对实物的真实呈现。

啊，牡丹，用她鲜艳的姿容给我上了一堂课，令我一见倾心。

众香国里最壮观

首次在双塔寺看到的牡丹，可以说兼具《牡丹之歌》里所唱的两个优长：不仅“百花丛中最鲜艳”，而且“众香国里最壮观”。是的，看单株、单朵，甚至单瓣，牡丹花均鲜艳夺目。可那日出现在我眼前的牡丹，是一个大大的花园。说花色包罗万象，或许有些夸张；说百般红紫斗芳菲，那可绝对名副其实。多样多色多姿的牡丹，簇拥出大片的花海。面对这花海，从心底跳出的感兴就是壮观。40多年前，双塔下的牡丹摆出微观与宏观兼具的精神盛宴，美美滋养了我。

论及牡丹景象的壮观，当然不能忽略洛阳。我有幸几次前往洛阳观赏，然而，感兴却没有超出最初的体悟，仍然是单体鲜艳，园区壮观。区别在于，双塔寺牡丹是一个园区，洛阳牡丹是一个城市。好在年逾古稀，我蓦然发现花期最长久、景象最壮观的牡丹，不在太原，不在洛阳，而在古代文人名士的诗句里。他们笔下的景象不知要比园区中竞相绽放的牡丹壮阔多少倍，仅在唐诗中一瞥，也令我百般感慨。

你看，白居易赏花归来，满腹芳香，饱蘸墨色挥笔写道：“牡丹芳，牡丹芳，黄金蕊绽红玉房。千片赤英霞烂烂，百枝绛点灯煌煌……”白居易还在继续挥洒芳香，徐凝已经搁下笔回味吟诵：“何人不爱牡丹花，占断城中好物华。疑是洛川神女作，千娇万态破朝霞。”他将牡丹与洛神相提并论，真真是花美诗更美，读来动心旌。晚唐诗人皮日休也不甘人后，舞墨唱和：“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唤作百花王。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

百花王，第一香，牡丹花，你爱他也爱，你种他也种，北国南方，处处种牡丹，处处花芬芳，何能不壮观！

风韵独具最可爱

“天下更无花胜此，人间偏得贵相宜。”我正陶醉于诗僧归仁的牡丹佳句，忽然听到了很不和谐的声音。细听是经历后周，再到北宋的宰相王溥，他吟出的诗句是：“枣花至小能成实，桑叶虽柔解吐丝。堪笑牡丹如斗大，不成一事又空枝。”他在指责牡丹，花朵虽然很大，大得枣花很汗颜，可不结果实；虽然很美，美得桑叶很羞惭，可不能养蚕吐丝。众口一词夸赞牡丹，突然跳出这样一首贬损诗，是不是有点吹毛求疵，哗众取宠？我不是容不得不同意见，反而希望各抒己见，百花竞艳。不过，读了此诗总想为牡丹说几句公道话。其实，无需我饶舌，读读《本草纲目》就会明白，牡丹“根皮辛，寒，无毒”，能够治疗“女子经脉不通，血沥腰痛。通关腠血脉，排脓，消扑损瘀血，续筋骨，除风痹”等疾病。怎么能说牡丹“不成一事又空枝”？

其实，牡丹的功用并非明朝才发现，早在《神农本草经》里已有类似的记载，李时珍只是传承了前人的智慧。牡丹，青春时光，花色美艳，赏心悦目。花谢叶枯，还能够为世人奉献根皮，治疗疾病，并非华而不实，而是春华秋实，甚而堪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此感动得欧阳修研墨走笔，潜心书写，写出了《洛阳牡丹记》。文中不只赞扬牡丹，而且还一一记述了洛阳牡丹的历史、品种、栽培，以及相关风俗民情，早就被誉为中国牡丹的第一部专著。

思接千载赏牡丹，蓦然颖悟，青春岁月描摹牡丹、荷花、菊花和梅花，其实是在勾画四季风物。先祖打开四季变易的秘密，是最早揭示天象。牡丹代表春季，荷花、菊花和梅花，分别与夏、秋、冬三季结缘。最美的自然风光莫过于花开，用花色象征季节，足见中华先祖的心灵天地早就洋溢着芬芳的美韵。牡丹跻身其中，代表生机盎然的春季，当然高出百花一筹。

然而，先祖赋予牡丹的美韵并未到此为止。细品《牡丹之歌》，你会发现“有人说你娇媚，娇媚的生命哪有这样丰满。有人说你富贵，哪知道你曾历尽贫寒”。原来丰满的生命，是经过了炼狱，经过了贫寒。牡丹在“百花丛中最鲜艳”，是因为“冰封大地的时候，你正孕育着生机一片”。百花竞艳的时候，牡丹迟迟不开花，是在谦和礼让群花呀！及至人间四月芳菲尽，牡丹才从从容容“把美丽带给人间”。这品德，这境界，用崇高赞扬不过分吧。

牡丹群体中还有比这更为崇高的花仙。宋朝高承编撰的图书《事物纪原》记载：某日武则天心血来潮，命令“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次日，这花那花姹紫嫣红开满了上苑，唯有牡丹坚守季候，依然含苞，决不开花。武则天大怒，遂将之贬出长安，发配洛阳。如今洛阳城中牡丹繁多，或许就是那时贬谪所致吧。

不过，大批牡丹流落到洛阳，却发现少了一株娇弱的白小妹。白小妹哪里去了？如果你去过太岳山里的古县，会看到石壁乡有株神奇的牡丹，这就是当年溜走的白小妹。如今白小妹修炼为寿高1300岁的老花仙。花仙虽老，风韵不减，每年绽放的花朵成百上千。世人夸赞，这花仙不去繁华都市锦上添花，甘愿在穷山僻壤安居乐业。何曾想到，昔日毫不起眼的弱小妹，居然老有所为，以开花最多的单株牡丹而享誉神州，冠领出一个风光独特的牡丹景区，带火了一个美丽乡村。志趣之高，何花堪比！

文章至此，束尾草成。次日，我赴太原授课。讲完走出会议室，刘芬莲女士与刘铜明先生近前叙谈，言及30多年前在《太原晚报》读过我的连载文章，曾与我书信交流治疗糖尿病的话题。说着刘先生送我一幅国画，展卷观览，竟是一幅题名《花开富贵》的红牡丹。这意外欣喜，纯属“节外生枝”，却巧合得超出了任何奇妙构思。干脆补记于此，为拙作添点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