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无此声
发布时间:2025-04-01 01:33 浏览量:3
程溪曾有一个通古今的花瓶。
为东盛国一个将军提供了水粮肉药,武器装备,助他大破敌军,成为战功赫赫的异姓王。
最后,她连自己都送给了他。
心甘情愿来到古代,给他的儿子当后妈。
可后来,她不慎弄脏了先王妃的画像。
小世子异常愤怒,直接将一盆滚水泼到她脸上,毁了她半边容颜。
“不过是仗着有几分像我娘,就臭不要脸地勾引我爹!”
“迟早有一天,我会把你这个贱人赶出王府!”
程溪看着这个自己养了十年的孩子,声音平静:
“不用你赶……七天后,我就能回家了。”
……
她说着,伸出手,想最后摸一下周少淮的头。
周少淮却狠狠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到了水里。
看着她在水中挣扎浮沉,大笑道:
“快看这贱人,在荷花池里扑腾,像不像一只母癞蛤蟆!”
他身边的小厮们定睛一看,程溪半边脸都被沸水烫烂,凹凸不平,果然像。
“世子好眼力,何止像癞蛤蟆,简直像剥了皮的癞蛤蟆!”
他们嬉闹着,扬长而去。
而程溪,在水里挣扎了好久,才攀住了满是青苔的池沿,艰难地爬了上来。
此时此刻,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脸疼还是心疼。
只知道,自己全身滴答着泥水,一脚深一脚浅地回到了自己所居住的秋华轩。
一进门,她瞪大了眼睛。
只见她屋里好似遭了贼,所有东西都被翻得乱七八糟。
而摆在花瓶旁的小小骨灰罐,已经不知去向。
“下午,世子殿下带人来抢走了骨灰罐……”
小丫头的声音都在颤抖,“他说,惠儿小姐不知是哪个男人的野种,死有余辜……”
“还说,他把小姐的骨灰罐埋在园子里的丁香树下,王妃要是舍不得,就自己挖出来吧……”
程溪没等她说完,就疯了一样跑到丁香树下,不管不顾,徒手挖了起来。
足足挖了两个时辰,她的手已经血肉模糊,隐隐可见白骨,终于看到了那个骨灰罐。
她视若珍宝地将它捧在手心里,吹去浮土,小心翼翼地打开——
【哈哈,贱人,没想到吧,小野种的骨灰我早就扬喽!看你挖土这么辛苦,奖励你一坨狗粪吧!】
“啊——”
看着罐子里的纸条和污物,程溪再也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哭嚎出声。
她的女儿惠儿,三个月前死在一场瘟疫中。
根据她在现代时的经验,她知道,那种病要用抗生素才能治好。
而她曾经通过花瓶,给周放输送过不少抗生素,助他全军坚不可摧的同时,应当还有盈余。
她跌跌撞撞地跑到周放的书房,跪求他拿出剩下的抗生素来救救惠儿。
可周放当时眼睛一亮:“当真?抗生素有用?雪莹有救了!”
付雪莹,是周放的表妹,也是他遵亡母遗命,娶进门的贵妾。
府内的瘟疫,就是从她回家探亲而始。
抗生素仅剩两粒,在女儿和她之间,周放选择了付雪莹。
而现在,她连女儿的骨灰,都弄丢了……
她浑浑噩噩地回到屋里,却见周放正坐在上座,似乎已经等她多时。
“少淮也太调皮了。”
他语气里有不悦,“所谓相夫教子,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儿子吗?”
“好好的孩子,都被你教坏了,说你一句自作自受都不为过。”
程溪脸上的血肉模糊和双手的伤可见骨,触目惊心。
“你说得对。”她满心疲惫,“我来古代,就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周放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忽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皱眉看着她脸上的伤。
然后,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盒,塞到她手里:
“这里面是最后的两粒消炎药,你吃下吧,消炎止痛。”
程溪猛然抬头:
“你不是说,给付雪莹那两粒,就是最后的了吗?”
“既然还有剩,为什么不拿出来给我的惠儿?”
周放语气染上淡淡地哀伤,但太淡了,以至于轻飘飘的,让人抓不住:
“总要留两粒备用的,惠儿是女孩,迟早要嫁出门,不值当。”
“况且,自从有了惠儿,你对少淮多有疏漏,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砰的一声。
程溪心中某根弦断了。
“好了,我知道你伤心,但我们的日子还很长,以后还会有其他孩子的。”
他自然而然地拥程溪入怀。
却被程溪用力推开。
她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硬:
“七日后,九星连珠,花瓶就能打开时空隧道。”
“周放,我们的日子不长,我就要回家了。”
“回家?”
周放茫然一瞬。
程溪来到他身边太久了。
久到,他已经忘了,她本来自千年之后。
“我也没什么好叮嘱的。”
程溪垂眸,眼睫在伤痕累累的脸上投射出一道清晰的阴影,“只有几句话,你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听,就算了。”
“第一,喝水勿喝生水,容易感染病菌。”
“第二,提醒少淮早晚刷牙,不要偷懒,牙疼的话,口嚼花椒粒可以止痛。”
“第三,勤于练兵,前往不要放松水师,倭寇虎视眈眈,不日即将入侵。”
“第四……”
“闭嘴!”
周放额上青筋暴起:“你满嘴胡说些什么?你已经嫁给我周放为妻,无论在什么时代,都是我的妻!”
“夫唱妇随,理所应当,岂有你一个已婚夫人抛夫弃子的道理!”
他说着,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声音却冷得让人发颤:
“我一直念你长于异世,所以从不苛责于你的礼仪……看来,我是对你太放纵了。”
“自明日起,我会从宫中给你请一个教养嬷嬷,好好教教你妇德为何物!”
程溪平静地看着他:
“周放,我说过的,我的尊严不允许我学那些三从四德的糟粕。”
“你!”
周放盛怒之下抬起手,想打程溪一耳光。
可最终,还是悻悻收回,一转身,举起供桌上的花瓶,狠狠摔碎在地上。
“你不是想回去吗?那我就打碎这个劳什子花瓶,看你怎么回去!”
他怒气冲冲地走了,临行不忘让人关上了秋华轩的大门:
“让王妃好好反省!反省不明白,不许给她饭吃!”
程溪目送他远去。
夕阳把他高大的身形勾勒了一圈,恍惚间,倒好像回到了她刚刚穿越到这个时代的时候。
那时候,周放还不是异姓王,只是北漠里的一个三等游击将军。
每次出征时,都是她牵着周少淮的手,站在高高的沙丘上,目送他离去。
那时候,全军的将士都将她奉为神女,因为她曾经用那个花瓶,救了他们所有人。
可现在,唯余屋外几个丫鬟议论时的嗤笑声:
“哟,王妃又惹王爷生气,被禁足了。”
“真是活该,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娶个表小姐为妾又如何?偏王妃这样拈酸吃醋。”
“不过是仗着当年有恩于周家军,又养了世子爷几年,就真把自己当神女了。”
“其实啊,乡野村妇罢了,哪里比得上表小姐德才兼备,那才叫世家贵女呢……”
……
程溪闭上眼睛,努力屏蔽掉这些声音。
折腾了许久,她早已经饿得饥肠辘辘。
可周放下了死命令,无人敢给她送饭。
正此时,忽而听到周少淮稚嫩又威严的声音:
“滚滚滚,谁许你们在这嚼舌根子的!”
下人们都畏惧这小魔王,顿时做鸟兽散状。
周少淮这才小大人儿似的走到门前,用力敲了两下:
“喂,还活着吗?本世子给你送饭来了。”
“这可是我冒着被爹爹打的风险才来的,你可得好好吃,一粒米也不许剩下!”
那别扭的语气,让程溪心中一暖,眼睛中的亮光都多了几分。
“淮儿,”她急促道,“我就知道,你还是关心妈妈的,对不对?”
下一秒,周少淮将门撬开一条缝,塞了一个饭盒进来。
程溪急不可耐地打开,可却愣在了当场。
饭盒里,装着令人作呕的狗食。
门外,响起周少淮放肆的笑声,“姨娘,我就说,她会感动得稀里哗啦吧!”
紧接着,是一道甜腻的女声:
“淮儿洞察人心,绝世聪明,不愧是你爹爹的好儿子呢。”
“吃啊,贱女人,快吃啊。”
周少淮恶毒地催促,“我都听到你的肚子咕咕叫了!”
门内,程溪脸上流下两行清泪。
她伸手抓起狗食,拼命往嘴里塞,想通过这种方式,将眼泪堵回去。
可却怎么也堵不住。
泪眼朦胧中,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周少淮时的情形。
那时,他只有三岁,缺少母亲照料,又瘦又小。
她给了他一块从现代带来的巧克力,想趁着九星连珠还没消失,赶紧离开。
却忽地被一双小手扯住了衣角。
“淮儿、不要糖糖。”
他哭得直打嗝,“娘亲,别走。”
那一瞬间,程溪好像看到了被父亲抛弃的自己。
她心一软,答应了周放的求婚,留在了陌生的古代。
“少淮。”她的声音嘶哑,“我几天后,就要离开了。”
周少淮一愣,随即拍手欢呼:
“呀,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嘛,知道给付姨娘腾地方!”
他和付雪莹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日影低垂,黑夜降临。
程溪一口一口,将那碗狗食吃了个干净,终于感觉有了些力气,就挣扎着起身,走到书柜旁。
她轻轻拿起柜子上的一本书,触动机关,柜子一块隔板应声落下,露出一个小小的隔层。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青花大肚花瓶。
跟周放砸的那枚,一模一样。
只不过,他砸的,是程溪早就准备好的假货。
第二天,第三天……
程溪始终没有服软,终于被彻底饿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已经躺在大床上了。
周放正握着她的一只手,伏在床边睡着,显然劳累至极。
她想抽回手,周放已经惊醒。
“小溪,你醒了!”
他脸上浮现出惊喜,但又很快压了下去,语带责备:“你已经有三个月身孕了,你都不知道吗?”
啊。
程溪骤然一喜。
是她的惠儿又来投胎了吗?
可她马上就要离开了啊。
她怔然间,已经有丫头送来了汤药。
周放接过来,细心地吹凉,舀起一勺送到她唇边,脸上满是心疼:
“不过是一点争执,你性子怎么这么倔呢?若是伤到腹中胎儿,可怎么是好?”
“还有少淮,那个小混蛋,被惯的无法无天了,趁你睡着,我已经打了他二十板子,保证他再也不敢调皮了。”
程溪喝了一口汤药,皱眉:“似乎有血腥气。”
“大夫说,你身体虚,所以加了点特殊药材。”
那药里应当添加了安睡成分,喝完不久,程溪就有些昏昏沉沉。
周放便扶她躺下,又替她掖了掖被角,停了一停,终于还是僵硬地俯下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程溪眼尖地看到,他胳膊上包着渗血的纱布。
“你受伤了?”她哑着嗓子问。
“哦……”周放的神情有几分不自然,“没有大碍,你先睡吧。”
他走后不久,耳畔朦朦胧胧传来丫鬟们的声音:
“……还不是太医说,那药需要用人肉作为药引。王爷一听,毫不犹豫,就从胳膊上割了一块血肉。”
程溪猛地睁开了眼睛,瞌睡全无。
周放为了她,竟然割肉为引?
难怪药里有血腥气。
她的手慢慢抚上小腹,脸上浮现出挣扎之色。
如果她回现代,这个孩子,就跟她一样,没有爸爸了。
周放对她并非全然无情,只是生于封建,许多观念根深蒂固。
他曾在她鲁莽行事、被敌军掳走时,单枪匹马,深入敌营。
也曾为她力抗皇帝赐婚公主,赌上自己的性命和前程。
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默默看着惠儿的小衣服,黯然神伤。
或许……再给他一次机会呢?
听说,她养伤的这几天,付雪莹也病了。
程溪痊愈后,主动去看望了她,算是给了周放一个台阶。
他喜不自胜:
“小溪,经过这一遭,你真的懂事了。”
程溪也朝他笑笑,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
两人和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散步赏花。
有人来报,说付雪莹又咳血,她也没阻止周放匆匆离去。
既然要留下,她总得接受,这个时代的男人们三妻四妾。
她独自一人在园中闲逛许久。
天色擦黑的时候,终于决定,给付雪莹送点补品,也算妻妾和美。
就在此时,假山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嘻嘻,姨娘,爹爹好爱你啊,见你生病就急得不行,甚至不惜割臂取肉,给你入药。”
是周少淮和付雪莹。
他们语气轻松喜悦,却将程溪死死钉在了原地。
原来,是她自我感动,周放身上的伤,不是为她而受。
那她药中的血腥气,又是因何而来?
“是啊,王爷很爱姨娘,那淮儿爱姨娘吗?”
周少淮挺起胸膛,响亮地回答:“爱!姨娘让我往那女人药里放的血竭,我全都放了呢!还有那些流言……”
毕竟距离相距较远,晚风一吹,周少淮的声音飘散,就有些听不清。
但已经足够程溪心痛欲裂。
血竭,气味浓烈似血,能活血化瘀,孕妇忌用。
那一瞬间,她哑着嗓子,自嘲地轻笑出声。
她何止自我感动,简直是自作多情。
是夜,她走到周少淮的书房,想告诉他,自己要堕掉腹中胎儿。
才一走进,却听到里面传来糜乱情色之声。
“王爷,你坏,人家病才刚好……”
“小溪怀孕了,太医说,怀相不佳,不一定能留住。”
周放打断她,“雪莹,我要你赶紧生个孩子,倘或小溪的孩子有什么意外,就把你的孩子抱去给她抚养,以慰她丧子之痛。”
付雪莹一愣:“王爷……”
屋外的程溪也愣住。
“他还爱我”的念头再次涌出,可却被她生生压下去。
他的确爱她。
是对附庸、对物件、对宠物的那种爱。
这一次,她不想再继续沉沦了。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天。
星光璀璨,轨迹分明。
再有四天,就是九星连珠的日子了。
正此时,一只信鸽闯入了她的视线。
戒备森严的王府,怎么会有信鸽?
她心中陡然升腾起不祥之感,捡起一块石头将其击落。
说起来,这以石击物的本领,还是周放手把手教她的。
她叹息着捡起那只信鸽,打开它脚上所写字条,眉头重重一跳。
这竟是付雪莹和西秦人通信的信件!
付雪莹,是西秦的奸细!
次日,她起了一个大早,拿着纸条去找周放,想告诉他这个消息。
但刚迈出秋华轩的大门,却被周少淮拉住。
“娘亲,”他满脸真挚,“之前的事,是淮儿调皮,爹爹已经教训过淮儿,淮儿也只错了,娘亲原谅淮儿好不好?”
程溪的脚步顿住。
现在的她,已经不相信这个小恶魔会改过。
见她不言,周少淮有些黯然地松开手:“娘亲不肯原谅淮儿啊,那算了。”
他垂头丧气地往外走,那背影很像受伤的小兽。
程溪心中重重一痛。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啊。
在临走之前,她总得叮嘱他几句。
“等等,”程溪斟酌着满腹措辞,思虑着这孩子日后的衣食住行,努力想把开口的话说的更圆满些。
可周少淮似乎误以为她已经原谅了自己,欢呼一声,拉着她就往府外跑:
“我在府外给你准备了惊喜,快来!”
程溪身体刚刚养好,又怀着孩子,一时竟然没有挣脱,被他拉到了大街上。
“呀,这不是周大将军身边的那个荡妇吗?”
人群中突然迸发出一声惊呼,紧接着,就响起窸窸窣窣地议论声:
“荡妇?她不是圣女吗?据说用一个花瓶助力周大将军大破西秦,保家卫国,匡扶社稷呢!”
“呸吗,狗屁圣女,都是她自己贴金。不信,让她现在拿出花瓶来给咱们演示演示!”
“她一个女人在大漠军营里呆了三年,周大将军还时常出征,众男寡女的,啧啧……”
“嗐!那不是跟军妓无异!枉咱们还给她塑像供奉!”
你一言,我一语。
毫不客气地抹掉了程溪的所有功绩,又将一顶大帽子,戴在了她头上。
周少淮在旁笑得弯了腰,“这就是我给你的惊喜,怎么样,喜欢吗?”
程溪木然。
对周少淮,她已经彻底绝望,也不会因他而心痛了。
可对这些百姓……
明明,是她在现代散尽家财,购买大量物资,这才拯救了这个国家啊!
为什么,他们如今生活平静富足,反而那么兴致勃勃地传起了她的谣言呢?
是热衷于拉神女下神坛,还是,升米恩斗米仇,亦或是两者兼具?
突然之间,她想到自己取出保险箱里所有现金时,男闺蜜劝阻自己的话:
“小溪,人性复杂,你这是去送死!”
那时,她对这话不屑一顾;现在,才终于发现他所言非虚。
“啪!”
不知是谁领头,一个臭鸡蛋砸向了她。
“砸死她!砸死她!”
烂菜叶夹杂着石块朝她袭来,人群沸腾狂啸,个个都是义愤填膺。
程溪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临,她只觉身侧一阵凉风卷过,紧接着就落入了一个宽厚的怀抱。
周放用脊背挡住了群众的攻击,疼得微微皱了眉。
程溪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襟,抓得那么紧,好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周放……”她声音颤抖,“你……”
周放不言语,只是一扯身后的武将披肩,快而轻柔地将她裹住,送进马车。
“哪有良家女子这样出头露面的?你的规矩是该好好学学了。”
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行了,别担心,我会澄清的。”
程溪身心俱惫,轻轻点头。
周放在民众中官声斐然,极具威望,由他出面,再好不过了。
下一秒,却见周放转身,朝百姓们拱手:
“各位父老乡亲,今日坊间流言纷纷,周某也确有耳闻,深觉不妥,在此一并澄清。”
“我周家战功赫赫,我军将士都是铁血男儿,绝非托赖贱内和她手中宝瓶!因此,周某也已经上奏陛下,抹除贱内圣女名号,以为众将士正名。”
程溪坐在马车里,低低地笑出声来。
她又想多了。
原来,周放急着澄清的是,他周家军有如今的成就,跟她程溪没有任何关系。
至于她的名声……无人在意。
他或许还很高兴。
毕竟,只要世人纠结一个女子是否足够贞洁,就再也不会关注她的贡献了。
她看了看手里的纸条。
那张足够告发付雪莹是西秦奸细的纸条,突然笑了。
若没有她,周放的军队早就因物资缺乏,困死在大漠。
这一片和谐的京城,也早就应该生灵涂炭,九死无生。
既如此,那就让所有的一切,都回到没有她的时候吧。
她将纸条撕碎,正想抬手扔掉,马车帘子却被周放突然挑开:
“小溪,这是什么?”
他眸光一闪,劈手就要来夺碎纸片。
程溪知道,她与周放拼力气,毫无优势。
因此,她也不躲避,只是麻木地将纸片塞进口中。
嚼也不嚼地吞下。
“程溪,你——”
周放本只是好奇,见状不由大怒,用力捏住她的腕子,声音冷得发沉。
但程溪没有给他质问的机会,一双琉璃样的眼睛了无生趣地看着他,像歌泥胎瓷面的娃娃:
“周放,我明白我因何受苦了。”
“我当年一时恻隐,干扰了整个东盛的因果。”
“替你们偷来这几年和平,是时候该还回去了……”
周放被她这颠三倒四的话说的一愣,心中不知为何,升腾起诡异的不祥之感。
两人之间,一时只剩辘辘的行车声。
回家后,周放心中依然不快,唤了付雪莹来伺候更衣,便将程溪的怪异一一说出。
“雪莹,你和小溪都是女人,或许更明白些……你觉得她到底怎么了?”
付雪莹油然生出嫉妒和不喜,不过脸上却做出恰到好处的惊慌状:
“王妃怕不是……与人有私,书信传情,这才不想让你知道吧?”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付雪莹捂着红肿的脸颊,骇然跪倒在地。
“小溪绝不是那等不知廉耻的女人。”
周放收回手,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外面的人瞎传也就罢了,府内不许有这等流言,你听明白了吗?”
付雪莹低声抽泣:“是,王爷,妾身明白了。”
而此时此刻,秋华轩中。
太医的双指从程溪腕上落下,面有喜色:
“恭喜王妃,腹中胎儿一切康健,几个月后,定然是个大胖小子!”
他曾受过程溪的恩,因此是真心为她欢喜。
可程溪只是垂首看着自己未显怀的肚子,神色有黯然。
“宋太医,你可曾记得,当年你初入太医院,因为查不出太后病因差点问斩之事?”
太医惶恐地起身:“怎么不记得?若非是王妃指导下官为太后手术,下官此命休矣!”
“那就看在我救你一命的份上,给我开一贴落胎药吧……不要告诉别人。”
“什么?”
宋太医大惊失色:“王妃……”
程溪却不语,只是让人带他去煎药。
自己却轻抚着小腹,落下泪来。
惠儿,对不起,妈妈真的很想你。
可是啊,你来的太不是时候。
丫鬟们送来一碗浓黑的药汤。
程溪接过来,想要一饮而尽。
却见周放黑着脸,大踏步走进来。
抬手一掌,将药汤掀翻了满床。
“程溪,这是我的骨肉。”
他咬牙切齿,“你有什么资格,决定生不生?”
往日,程溪会痛苦,会犹豫。
可今天,她感觉自己的神智分外清明。
还能掸着身上的水珠,无比认真地答:
“周放,我怀惠儿时,跟你说过的。”
“在我的家乡,只有女人才能决定腹中胎儿的去留。”
那时候,她刚刚穿越,见到日思夜想的周放,跟他热恋中。
他听到她这些话,也只是笑笑,嗔她净会胡说。
不会像现在这样,狠狠地把她推倒在床上,狠狠地咬她的唇作为惩罚。
一直到咬出血,他才起身,捏着她的下巴,一字一顿,好像要把说出口的话刻进她的大脑里:
“程溪,我也说过很多遍,我不管你的家乡是什么样。”
“这是我的时代,在这里,我才是主宰!”
他怒气冲冲地摔门走了。
留下程溪抚着肚子苦笑。
太医没有顾念救命之恩,他把落胎之事告诉了周放。
真好笑,她在古代救了这么多人。
到头来,没有一个站在她身边。
仿佛是怕程溪再对孩子不利,当天下午,周放命令程溪在书房伺候笔墨。
程溪沉默照做。
磨到一半,他突然递给程溪一份奏折:
“京郊火药厂的研究,有眉目了,我正要向陛下报喜。”
火药厂是程溪跟他回京时,一手操办的。
她那会儿是个很有活力的姑娘,兴致勃勃、信心满满地一头扎进研究里。
哪怕,她懂得其实还不如她招来的那些炼丹术士多。
不过她心安理得:“本来火药就是从炼丹中诞生的呀!”
可一年,两年……许多年过去了。
程溪好像变了个人。
她越来越不爱说话,越来越不爱出门,很久没开怀地笑过了。
难道,真的是自己毁了她?
周放处理着军务,忽地想到这点,竟觉胸闷气短。
突然,他很想看程溪笑。
所以,才提起了这件事。
程溪曾经对火药那么上心,她应该也会开心吧?
可预想中的笑容没有出现。
程溪木着一张脸,淡淡道:“哦,恭喜。”
她磨墨的手没有停,眼皮也没抬起来一下。
周放心里便窜起一股无名火。
自己已经给了程溪台阶了,可这女人根本不上来。
还是说她觉得,奏折里只提她一句功劳,太少了?
想到这,他又心里发堵,霍然将桌上砚台扫落在地,然后抢过程溪手中的奏折,抹去了那唯一的一句话。
“程溪,我说过的,你的一切都是我周家的!本想给你几分脸面,没想到你这样不识抬举!”
程溪终于抬头,但只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她不知道这男人心中的弯弯绕绕,只觉他喜怒无常、莫名其妙。
她又把头低下了下去,没有悲喜:
“随王爷喜欢吧。”
可她越是这样,周放越是以为她赌气。
那一瞬间,他心中甚至发了狠:
程溪的性子,必须尽快扳过来了!
他已位极人臣,身边只有一妻一妾。
多少同僚已经笑话他妻管严,多少女子羡慕程溪的好命!
她却不知珍惜,变着花样地与他争执吵闹!
“从明日开始,你去庙里祈福吧。”
“一来自省己身,二来修身养性,三来养胎护子,四来,外面的流言说的太不像话,你也得避避风头。”
曾经爱热闹的程溪,最受不了寺庙的与世隔绝。
周放暗暗期待,她会求他,像以前那样,拉着他的袖子,软软地求他。
可程溪只是沉默一瞬,就轻声道:
“好。”
程溪被撵出了书房,身边还跟着两个监视的丫鬟。
周放还是怕她私下落胎。
可他不知道,再而衰,三而竭。
“宝宝,你想好了吗?哪怕没有爱你的爸爸,哪怕妈妈是个穷光蛋?”
孩子的心好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她决定留下这个孩子。
明天,就是九星连珠的日子了,去寺庙,正好。
她收拾了一整夜的行李。
金银珠宝,锦衣华服,一概没拿。
只带走了她从现代带过来的几套睡衣,和她给惠儿做的小衣服、小玩具。
从刚出生时穿的小肚兜,到去世前穿的小襦裙。
仿佛能看到那个胖乎乎的女娃娃,一点一点在眼前长大。
次日一早,天不亮,她就迫不及待地催着马车出发。
周放是练武之人,习惯了早起,听闻后匆匆赶来,看她半晌,却什么也没说。
她倒是朝他绽开灿烂的笑容,好像来时一样:
“周放,再见。”
周放心神一震,欣喜涌上心头,面容也柔和了些:
“这就对了,希望你修完佛法,每天都能跟今天一样乖顺才好。”
说着,他注意到了她的行李不多,就想打开看看。
程溪急切地挡住他的手:“没什么。”
那个箱子里,装着能让她回家的花瓶。
周放还想再看,却见周少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大喊:
“爹,姨娘梦魇了,正在哭呢!”
然后又瞪了程溪一眼:“哼,毒妇,你不会不让爹爹去吧?”
程溪没理会他。
寺庙离王府并不远,环境清幽,素食也很美味。
程溪的心情许久没有这么开阔过了,吃了整整一碗。
可这好心情只维持了几个时辰。
傍晚时分,付雪莹带着周少淮出现在她面前。
“姐姐。”
她打发周少淮出去玩,然后亲亲热热地凑近程溪,“妾身怕姐姐一个人礼佛寂寞呢。”
程溪不欲与她多言,转身欲走,却被她拉住了一条胳膊。
“姐姐,”她凑近程溪的耳朵,“你想惠儿吗?”
程溪猛地推开她。
却看见,她嘴角沁出最恶毒的笑意,拍拍手,周少淮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手里还高举着惠儿的衣裳包。
“姨娘,快看,我给你放个烟花!”
他把一堆劣质火药塞进衣裳包,掏出火折子来,点燃。
“砰”的一声,火药炸开。
小肚兜,小襦裙,小鞋子,连同那个肚子里装满了黄豆的小老虎。
全都炸成了碎片。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程溪来不及阻止。
只能扑倒在那堆碎片上,拼命地拍打着上面的火焰。
付雪莹在旁边捂着嘴笑,“王爷还真没骗妾身,这火药的威力,真大啊。”
“付雪莹!”
程溪霍然起身,两眼血红,一步步走向付雪莹。
付雪莹却像是要故意惹怒她:
“姐姐你瞧,你养了十年的孩子,任我驱使。”
“就算再生一个,也还是一样!”
程溪再也忍不住,将手伸向了她的脖子。
下一秒,眼前的付雪莹就被人转着圈,护在了怀里。
“程溪!”周放满脸痛惜,“我还以为,你改好了!”
“却没想到,你变本加厉,恶毒若此!”
“若不是我驻军在附近,淮儿身边的小厮及时求救,你是不是想要杀了雪莹?”
“再这样下去,我看你这个正妻也别当了,让贤给雪莹吧!”
程溪低低地笑出声。
原来,她又中计了。
不过没关系,最后一次了。
她手一扬,衣裳碎片随风散去。
“等我带惠儿回了家,会有更多更好的衣服。”
她好像没看见周放,呢喃着安慰自己,从他身边走过,“惠儿会喜欢的……”
周放皱眉:“程溪!”
周少淮本来捧腹大笑,见她如此,也有些惊恐:
“爹爹,她是不是……疯了?”
程溪不在乎他们怎么说。
她回到禅房,敲响木鱼。
不为了求佛,是为了数秒。
还有几个时辰,就是午夜。
九星连珠,马上就要来了。
周放这次一定很生气,为了惩罚她,佛前传来断断续续欢好的声音,故意要让她难受。
好在,她无所谓了。
她只知道,暮色四合,很快夜幕低垂。
时间越来越近。
突然,小腹一阵剧痛,鲜血染红了她的裙子。
这是流产的迹象!
她第一反应是捂紧了自己的嘴巴,极力压制住逸散出口的呻吟。
周放就在附近,马上就到午夜,她不能引他前来。
怎么会突然流产呢?
她最近饮食都很小心,只有今天吃了一碗没验过毒的素斋……
有人在斋饭里放了落胎药!
还没等她做出反应,禅房的窗户忽然被人一脚踢开。
一只死猫被扔了进来。
“哈!吓到你了吧!”
周少淮戴着个面具,嬉笑着跑来。
然后,他就被眼前的场景吓坏了:
“你、你流产了?我去叫人!”
“不,别去!”
程溪已经疼得脸色苍白,但却坚决地叫住了周少淮
“为什么?”周少淮毕竟是个孩子,已经慌了,“可是你这样会死的!”
程溪咬紧牙关:
“少淮,我不知道为什么几年之间,你突然如此恨我。”
“但求你看在我十年养育之恩的份上,别去叫周放。”
“我马上就要走了,回到我的世界去。”
“这个出血量在古代,孩子一定是保不住了的。”
“但我如果能回到现代,惠儿就还有一线生机……”
她一字一顿,说得十分费力。
可周少淮却只关注一件事:“什么,你要回现代?我要告诉我爹去!”
“别去,别去!”
程溪看着他的背影,嘶哑着嗓子喊。
可已经晚了,他已经飞快地跑了出去。
九星归位,连为一线。
“嗡”的一声,花瓶震动着飞向空中,瓶口处吐出点点星光,在离程溪一步远地地方,勾勒出闪着蓝光的时空之门。
程溪用尽全身力气,挪动着自己的身体,将手伸向时空之门。
十厘米,九厘米,八厘米……一厘米。
她的指尖已经能触碰到门边。
可下一秒。
她被人从后扯住头发,再也不能前进寸步。
“程溪!”
周放目眦欲裂,“你原来一直在防备我!”
程溪看着近在咫尺的时空之门,惨笑出声:
“周放,你那么努力地想抹掉我对你周家军的贡献,难道不是你在防备我吗?”
“我只是笨,不是傻,你先不仁,凭什么不许我不义!”
周放怒不可遏:
“你是我的女人!你的功绩和荣耀,全部都属于我!”
“现在,你想离开我,不可能!”
他一脚将程溪踢开。
然后,摘下悬浮的花瓶。
抬手,高高举起。
“不,不要——”程溪声嘶力竭。
可已经晚了。
“砰”的一声,花瓶落地,碎片飞溅。
时空之门剧烈闪动一下,随即开始暗淡,化为星星点点的荧光。
“啊——”
程溪满身是血地扑向时空之门,拼命想要抓住点什么。
可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像烟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
程溪一愣,突然大笑起来。
“周放,你以为,让我回不了家,就能永远困住我了?”
“不,我告诉你,我到死,都会是自由的!”
她轻蔑地看了周放一眼。
抓起一块碎片,狠狠刺进了自己的颈动脉。
鲜血喷涌而出,意识逐渐模糊,她却畅快地笑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国家的土地,以及身边这些熟悉的面孔。
“周放,少淮,再见了。”抖音首页搜小程序[黑岩故事会],输入看全集。
- 上一篇:最新!东莞四月演出、展览→
- 下一篇:清明‖ 气清景明,又到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