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重庆⑯|冯玉祥:丘八诗人在江津

发布时间:2025-03-28 22:44  浏览量:3

新重庆-重庆日报

收复失地,雪我国耻。

如不能成,不如早死。

民族可贵,全在硬骨。

只要怕死,不如粪土。

宋有天祥,明有可法。

断头斩尸,任何不怕。

先贤有范,效之美佳。

这是一首诗,是一首爱国诗。诗人以宋代的文天祥和明代的史可法为榜样,表达了自己对国家与民族赤胆忠心、视死如归的豪迈气概;这又好像不是诗,因用语直白,几乎全是口语,更像是威猛壮烈的英雄好汉,在面对强敌时的慷慨激呼,以此表达救国于难的决心。

然而,它就是诗,是独具风格的诗,周恩来总理特别欣赏这一风格的诗,赞誉诗作者为“丘八诗人”。

丘八诗人是指著名抗日将领冯玉祥。

冯玉祥,著名的抗日将领。

1933年5月,在察哈尔组织民众抗日同盟军任总司令;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冯玉祥积极创建炮兵营和野战医院,进行武器装备的集中采购,并建立了一支高效的抗日游击队。

冯玉祥当兵前,只读过一年多点的私塾,11岁就当兵。他进了军营,坚持学写字读书,没有纸和笔,就在细竹筒上捆上一小束麻丝,蘸着黄泥在铁片上练字,即使在行军途中,只要有点闲暇,也会坚持读写。他读书很杂,最爱读诗,读多了,自己也开始创作诗。冯玉祥是个幽默的将军,他曾说,自己是一介武夫,是个大兵,将兵字上下拆开,就是“丘”字和“八”字,自称“丘八”。因此,周恩来总理因为喜欢他的诗,就戏称他为“丘八诗人”。

冯玉祥是位戎马倥偬的大将军,可一生创作诗歌多达1400多首。单说1944年3月5日到3月27日,冯将军为抗日募捐,从重庆城区到了江津,进行了为期22天的抗日宣传活动,在这22天里,他共写了46首诗,平均每天创作两首还多。这样的高产诗人,让人联想到宋代大诗人陆游,这两位古今将军都有戎马生涯,也被称为军旅诗人,陆游一生创作了3万余首诗歌,但是,陆游因力主抗金主张而备受奸臣排挤,军旅经历并不长,空有抱负的一生,多半闲居在乡村度过,这让他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创作诗歌,而冯将军戎马一生,为国家与民族终身在忙于战事,不幸的是,冯将军66岁早逝,而陆游高寿85岁,如果冯将军也有幸活到85岁,而花甲后的岁月也能像陆游一样,专事诗歌创作的话,单从诗歌数量上来说,或许他能超越陆游。

冯玉祥将军在江津募捐的22天里,他到过江津德感两弹元勋邓稼先的母校国立九中,还到过江津几江镇的江津女中、江津体育场,以及江津白沙镇中国科学院院士周光召的母亲聚奎中学,以及其他学校、商店、工厂、教堂、村镇、社团等等,还走进寻常百姓家,与一个又一个爱国人士交流,作了一场又一场的抗日募捐宣讲,为了能激励更多人为抗日前线捐资捐物,他现场绘萝卜、白菜等作品义卖,还即兴写了一首又一首的“丘八体”诗,当众朗诵,所到之处,群情激越,江津各界及广大群众为抗战的捐献活动掀起了一波又一波高潮。就这一次,江津的抗日捐款超过了以往捐款的总和。当时的《江津日报》、重庆《大公报》等都同时报道了冯玉祥将军到江津激励民众抗日救国之事。

冯玉祥将军在江津,都写了些什么“丘八诗”?

冯将军的写诗灵感,基本上来自触景生情,他走到哪儿,就写到哪儿,见到啥就写啥。他乘坐的船驶入长江小南海,他就写了一首《小南海》,他到一个单位,正在开会,就写一首《开会》,听见观众鼓掌,就写一首《鼓掌》。到了医院,就写一首《医院》,到了训练所,就写一首《训练所》,到了被服厂,就写一首《被服厂》,到了江津国立九中学校,就写一首《国立九中》……

冯将军的诗,内容都来自生活现场,情感真挚,用词朴实,通俗易懂,不拘形式,喜乐哀怒均成诗,并迅速流传到民间。

接下来,我们不妨来欣赏两首冯将军的“丘八诗”。

3月23日清早,冯玉祥将军趁参加活动之前,到江津城边的长江岸边散步,他看到有几个妇女跪在江边的石滩上洗衣,那还是初春时节,冰凉的江水将她们的手冻得通红,而她们的裤腿大半都被江水湿透。他走上前去跟洗衣女们聊了起来,得知她们是专门以帮人洗衣为职业,是靠天天泡在江水里才能挣到饭吃的人,这让他看得极为心疼,于是,写下了《洗衣女》一首:

妇女洗衣跪江边,

不但手疼腿亦酸。

富贵女流不知此,

还说江景使人宽。

这首诗先用写实手法,真实地描写了洗衣女艰辛的工作状态,她们是“跪”在江边帮人洗衣的,虽然因常年以这种方式工作,都落下了手疼腿酸的毛病,但还是不得不日日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因为这是她们唯一能挣饭吃的生计。后两句通过对比手法,直抒胸臆,表达了冯将军对穷苦大众的同情与关爱之情,同时表达了对不劳而获的富贵之人,将穷苦人艰苦的生活环境当成风景来欣赏的愤慨与批判之情。这首诗的创作风格就是典型的“丘八体”语言,在看似大白话的诗句中,却蕴含着饱满的情感,体现出“丘八诗”极为鲜明的大众性。

在冯玉祥将军来江津前,驻扎在江津的国民党军队官兵,经常发生无端欺压百姓的事情。曾经,有一个当兵的,跑到戏院不买票想看霸王戏,戏院的人与之发生了争执,一个连长扛起机枪,朝大街上横扫一通,打死了无辜的百姓。无处申冤的死者家属,听说冯玉祥将军来了江津,就守候在大街上,见了冯将军就大声喊冤叫屈。事后,冯玉祥将军悲愤地写下了《喊冤妇》一首:

喊冤老太婆,一把抓住我。

冤枉又冤枉,叫我听她说:

机枪满街扫,儿子初打死。

一家靠谁养?泪水一沱沱。

当兵不抗日,这是为什么?

养兵打百姓,天理是如何?

这首诗很像杜甫的“三吏三别”,重于叙事,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及所想描述出来,真实地反映了老百姓的不幸与痛苦。不管是谁人读到喊冤老太婆向冯将军申诉“一家靠谁养”时,也都会不禁“泪水一沱沱”。

冯玉祥在江津的这22天,是抗日激情将他的诗歌创作推向了最高峰,让他的诗歌定型在了“丘八体”的风格上,这不是偶然,他曾经说过:“在江津白沙献金大会后,晚十时上床,无论如何睡不着,起来写了五首诗。”可见,是江津的人和事撞开了他的灵感闸门。

冯将军曾自谦地说:“我的诗,粗而且俗,和雅人们的雅诗不敢相提并论……”而事实上,冯玉祥的“丘八诗”针砭时弊,憎爱分明,质朴如话,通俗易懂,全是有感而发,像白居易的诗一样妇孺能解,兴许,这比有些故作姿态、无病呻吟的所谓诗歌,更像诗歌。

作者信息:李锡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津区文艺评协家协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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