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宾虹“金石书法汇绘事”小解

发布时间:2025-03-19 16:59  浏览量:5


黄宾虹“金石书法汇绘事”小解

韩劲松 | 文

行 勹

黄宾虹在关于“道咸画学中兴”的论述中,以金石书法所体现的古厚朴拙和金石学学术性为追求,认为“道咸之间,碑碣书法、金石学盛,以开来学。今言民族文化,舍此无他求矣”。在其长诗《画学篇》中言“道咸世险无康衢,内忧外患民嗟吁。画学复兴思救国,特健药可百病苏。《艺舟双楫》包慎伯,撝叔赵氏石查胡。金石书法汇绘事,四方响应登高呼”。黄宾虹从古学复兴的立场,阐释与弘扬传统学术,重点放在金石入画,以期起衰救弊,挽救清末画坛萎靡柔弱之病,提振民族文化自信心。那么,书法与绘画何以相通?金石又在什么层面决定着笔墨,并且成为终极价值?需要我们对黄宾虹以金石学为基点的书学、画学理论进行梳理解析。

黄宾虹 《江村图 》

首先,从技艺层面,金石文字为书画之源。

黄宾虹画论中有很多关于金石文字决定书画之法的论述,他说:

中国画法在书法,不观古人所论书法不能明,不考金石文字无以知造字之源流,即不知书画之用笔。笔法练习,画之先务。

书画同源。自来言画法者,同于书法,金石文字,尤为法书所祖。考书画之本源,必当参究籀篆,上窥钟鼎款识。

黄宾虹这些言论均从“法”的角度切入,把画法与书法共同致用的笔法追溯到金石文字中。黄宾虹一生浸淫于鼎彝碑碣,不仅将金石书法古厚朴拙的审美形式入画,融会贯通,而且在画论中专门将“金石家画”列为一类,予以大力褒扬,并以金石审美为标准裁量画史,提出金石学兴盛背景下“道咸画学中兴”的观点。

商代 作册般甗

黄宾虹曾应康有为之聘,编辑《国是报》,在对宋画的认识上和康有为同中有异,同在都标榜宋画为高,异在康有为推崇宋画,认为世间之画莫若宋画,理由是宋画最写实,而黄宾虹推崇宋画却认为宋画最尚法。他说:

北宋人画,始言六法,气韵生动,是为正宗。笔力为气,墨彩为韵,千变万化,入于规矩之中,而超出规矩之外。肥不臃肿,瘦不枯羸,细不入纤,粗不近恶。浑厚华滋,本民族性。

商代 作册般甗铭文拓本

从中可以看到这样一种关系:六法=气韵生动=浑厚华滋=笔力墨彩=民族性。黄宾虹在《古画微》中专列“五代两宋之尚法”一章,但在对各家笔墨所宗的分析中,并未言及五代、两宋画之“六法”与金石古法有什么关系,即使如郭忠恕、李公麟等金石大家,在对他们绘画的分析中也只字未提。要知道北宋金石学兴起,搜集鉴赏古物、考证古代文字、通过金石铭文正经补史,在文人学者中蔚为一时风尚,欧阳修、苏轼、赵明诚、刘敞、李公麟等众多代表性人物均参与其中。金石学研究促进了宋代篆书与印章艺术的发展,使金石学从史学扩大至艺术审美范畴,这些在黄宾虹1935年为广西夏令讲学会所作《金石学讲义》以及《金石学略说》等金石学研究文章中都有论述,但此时金石书法话语尚未出现在关于宋画的评价系统里。

直至黄宾虹为故宫博物院古物陈列所国画研究院讲学时,在论及古画家笔法之派别时,他说:“钟鼎时代,文字均具备四法(平、圆、留、重),所谓书即画之意也。昔李公麟所为游丝皴,笔细,其法自钟鼎阳文而来。”黄宾虹还是找到了宋代人物画通于金石古法的具体证据,只不过是人物画而不是山水画。

欧阳修 《集古录跋》(局部)

古人笔法,源于书契,杵书浑厚,刀书清刚,因而通过金石铭文实物便可知晓笔法从刀法转化而来的脉络,就可以跳过画法失传的真空,从文字、图案、器物上获取实证,探本求源,追溯宋画笔墨浑厚华滋之原委。

金石书法对于绘画的意义还在于它建立了一套笔墨美学的规范。黄宾虹曾经多次褒扬金石家画:

金石家者,上窥商周彝器,兼工籀篆,又能博览古今碑帖,得隶、草、真、行之趣,通书法于画法之中,深厚沉郁,神与古会,以拙胜巧,以质取妍,绝非描头画角之徒所能摹拟。

齐国陶文

金石家画“深厚”“沉郁”“拙”“质”等审美特质,皆来自金石书法。黄宾虹“五笔”说的提出可以说就是基于对金石书法的审美本质的认识之上,正是从对金石书法用笔(刀、杵)规律的总结提炼中,得出的“平”“圆”“留”“重”的特点。其中“留”可矫浮滑,“重”可矫轻薄,“平”“圆”则可浑厚其笔力,不使流入妄生圭角之粗恶陋习。黄宾虹反复强调,笔力是笔法的根本,金石入画,论笔力并非只求一味雄强,需强健但又要含蓄,刚柔得中,方能“深厚沉郁,神与古会”。证之画史,黄宾虹批评“扬州八怪”不知用力之法,即沦为江湖之“邪赖”,吴昌硕虽知笔意而法不备,只有何绍基“气雄而不专于使气,气兼韵行,殊未易到”,赵之谦“画设色花木……皆浑厚奇古,得金石之气”“明代枯硬,清朝浮薄。宋元画中,求其笔力遒劲,刚柔得中者,亦复无多。中国画法从书法来,无往不复,无垂不缩,妙有含蓄,不可发露无余……”笔法娴熟,可言墨法。“古人未有无笔而能用墨者,笔之腕力不足,则笔不能管墨,即臃肿成为墨猪。”一笔之中,有浓、淡、焦、破、泼、积、宿七色之墨,一点墨之中,有干湿互用之笔,是谓有笔有墨。

综上可见,一方面黄宾虹通过画史追溯和金石书法研究,找到金石书法与笔墨绘事的审美共通之处,从“道咸画学中兴”的案例中发现了金石给笔墨带来的文化新质。另一方面,从画家实践的角度,以一种策略性的选择用金石连接古今,既找到金石入画的理论合理性,建立笔墨正规,又返本开新,找到振兴画学的根本方法和出路。

黄宾虹(中)与邓尔雅(左一)、黄居素(右一)在香港

其次,从文化层面,金石文字之学为言艺之本。

清末民初,“国粹派”从“保种、爱国、存学”的立场出发,宣扬国粹主义思想,提倡“古学复兴”,复兴周秦诸子之学。与“欧化派”主张废弃中国语言文字的观点相反,“国粹派”将“古学复兴”的重点放在捍卫和发扬语言文字的民族性上。黄宾虹一生的主要学术和绘画活动都围绕传统学术而展开,而学术研究的重点主要集中于金石学研究上,这与“国粹派”认为语言文字为民族根性的思想是一致的。他说:“中国书画永远不灭之精神,本源于语言、文字。若废国画,必先废语言、文字而后可”。黄宾虹认为以“金石”为核心的语言文字之学为国之大本,也是中国书画精神的本体。“金石一类,与法帖书画,不能等论齐观。法帖与书画可以为一类,金石不可与法帖、书画为一类也,何者?法帖书画,艺而已矣。言艺者不根于道,仅论临摹鉴赏,一似游客之所为。故必博极群书,参证于经史,以及各家之说,乃为言艺之本。金石之书,重钟鼎款识,而递及于法帖者,盖古人法书,惟重真迹。”

黄宾虹扇画

金石学作为一门学术之于绘画的价值在于,通过以实物真迹考释文字,正经补史这样做学问的过程,可以学有根基,从中去体认传统法门,感悟文脉之所系,从而在考古大发现和西学东渐的学术背景下,把画学纳入国学和文化学的视野中,返本求源,继往开来,阐明发扬亘古不变之“道(民族性)”。

在黄宾虹的画论中处处体现他重道尚文,以学术为要的思想,而每每都离不开金石。

书画皆求修洁明净为事,不根理论,不讲笔墨,风斯日下。甚至不读书识字,只以丹青为业,亦称画家……唐宋之盛,因六朝五代文学画家,如顾、陆、张、展及荆、开、董、巨开先,而韩、柳、欧、苏词章继之。明代书画,天启、崇祯极高古。清二百年中,惟金石家画尚存古意,其余不足论也。

黄宾虹 “原野·林泉”联

画中笔墨,本源书法,篆隶真行,各有师授。书法精妙,彰于金石,彝器碑碣,神采斐然,古人详诸记载,发为文辞。道形而上,艺形而下。缣刻并举,悉悉相通。

金石之学在黄宾虹这里代表了一种文化价值,不仅为中国书画传统提供了学术支撑,更重要的是为书画注入了千古不磨的民族精神。其曾言:“语言文字一日不废,国画即千古常新”,书画因为承载了这种精神就能以一艺之微而极于高深。于是“金石书法汇绘事”就不仅包含以金石审美入画,从金石书法中寻求笔法正轨,还包含了将金石文字之学贯通于绘画之道的含义,从而使绘画由技进乎道,达至对民族文化本体的价值认同。

(本文原载《中国书法报》508期第3版,作者单位:中国美术馆)

黄宾虹 《画学篇》手稿

《中国书法报》508期第3版

欢迎向我报投稿,邮箱:zgsfb@ccndo.com.cn

外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