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宾虹与黄羲的艺术对话与故宫记忆——访福建省黄羲博物馆馆长黄国培

在福建仙游这片人文荟萃的土地上，黄羲博物馆如同一座静默的丰碑，镌刻着中国近现代艺术史上两位大师——黄羲与黄宾虹的交汇传奇。3月16日，仙游报道记者专访黄羲之子、黄羲博物馆馆长黄国培，走进这段跨越时空的艺术对话，探寻笔墨背后的精神传承。

家学渊源：从父子传灯到师生续焰

仙游报道记者：作为黄羲博物馆馆长，您与黄羲先生的研究或家族有何渊源？黄羲先生在近现代艺术史中的独特地位，您认为应如何向公众阐释？

黄国培馆长：黄羲先生是我父亲，子女中走上绘画艺术道路就我一个。我受到家父的艺术上教诲指授，后来又到家父任教十四年的浙江美术学院学习中国画。多次在整理父亲生前留下大量作品、手稿、笔记中，对父亲艺术成就不断增进了解。

黄羲先生1926年冬毕业于上海美专，1930年上海美专由国画科主任潘天寿函聘黄羲为人物画教授，使他成为近代美术教育史上最早的人物画教授。他曾拜师黄宾虹”画理双修”，同时随黄宾虹参与故宫书画的审鉴并留下原始记录稿，受到学界重视。他在近现代艺术创作与美术教育上有独具贡献。潘天寿先生1957年复出任浙江美院领 导，从全国名师中精选邀聘黄羲来院教授人物。他坚守发扬传统人物技法并以传统技法探索表现现代人物。潘天寿在1963年学院会议上指出：“人物画只有黄羲比起其他学校还称好的。”（《潘天寿美术教育文献集》p.173）他承古以开新在艺术史上留下浓重一笔。

双黄之交：故宫鉴画的世纪因缘

仙游报道记者：黄羲与黄宾虹所处的时代背景对两人的交往产生了哪些影响？两人最初是如何相识的？是否有关键人物或事件促成了这段交集？

黄国培馆长：民国早年是新旧文化碰撞并产生孕育了许多大师，在艺术教育上有师徒传承和创办艺术学校培养艺术人材二条脉络并行。黄宾虹是国画名家，在鉴赏、金石、画论上都深有造诣，也在上海美专讲学。黄羲拜黄宾虹为师之缘由，这就要提到美专资深教授诸闻韵先生，即美专首任中国画系主任，早在1924年黄羲刚进校时，诸先生赞赏他的画艺，且联名吴昌硕、王一亭撰写《黄羲画例》，称黄羲为闽中画士之杰出者。1930年黄羲刚聘到美专，诸先生又提议自己与年轻的黄羲联袂合印一画册，期间还介绍黄羲去拜黄宾虹为师，但受黄老渊博的画学思想洗礼，黄羲取消了即将要与诸先生合印画册之事。诸先生早逝，和黄宾老则保持联系到1954年。

仙游报道记者：黄宾虹作为近代书画大家，是否对黄羲的艺术风格、创作理念产生过直接影响？能否举例说明（如技法、题材、理论等）？黄羲是否曾参与过黄宾虹主导的艺术活动或学术项目（如画会、教学、出版等）？两人是否有合作作品存世？

黄国培馆长：黄宾虹先生的笔墨技法、画史理论、鉴赏思想对黄羲都产生间接或直接影响。他保存黄宾虹的用笔示范手稿并详细记下宾翁的讲解语录。这些手稿他一直放在一木枕匣中，一九七一年在杭州时拿出来对我说，这可是传家宝呀，可见他是多么珍重宾翁的艺朮传承。从示范中可见绘画技法的“执笔”“布白”“用笔”“墨法” “皴法”都有涉及。他对宾翁的理论、技法与古代画论以及自己的心得互相参证，书画同源，讲究笔墨与水法，无论在人物、山水、花鸟画上都体现了个人艺术特色与理论见解。许多文稿被收进《黄羲画学研究集稿》（2011年福建美术出版社）中。

黄羲既是和黄宾虹在上海美专、昌明艺专的同事，又是师生。他在跟随宾翁期间，二人与众多名家参与《国难画展》（见1931年12月31日《时事新报》）义卖活动。黄羲《相马》与宾翁《水墨山水》一同参加1931年日本举办《古画展览会》（1931年4月22日《时事新报》）。

黄羲与黄宾虹一起参加故宫书画文物的鉴定活动，这是一个载入艺术史的事件。黄羲留下了十七册记录手稿，将是研究宾翁鉴定等成就宝贵资料。黄羲在观摹故宫数千件书画后曾感慨：“那时正拟将故宫所吸收的画意作一次高度消化，以便来创造我素所冀望的成就。”《黄宾虹故宫审画录》是黄宾虹、黄羲所著，即将由中国美院出版社出版，出版后必定会得到学界重视。这份书稿历经战乱、文化革命保存下来．实属幸事。

笔墨相承：五笔七墨的守正创新

仙游报道记者：黄羲博物馆是否藏有黄羲与黄宾虹之间的书信、题跋或共同创作的真迹？这些资料能否揭示两人在艺术观点或日常交往中的细节？

黄国培馆长：目前，黄羲博物馆藏有两封黄宾虹函复黄羲的信，其中一封信有二页，信中提到请黄羲索要砚农翁（李耕）画件代登申报以揄扬之，时人佳作亦可介绍；又嘱注意有闽籍（福清人）明末画家施顒昆（兆昻）的真迹否；还报有张大千近况等。另一封信有三页，请黄羲来沪一起去鉴定故宫字画，信中说：“近为友约日往北莲南来之故宫书画，为之鉴定，大略有数之久可以看完”。信的前部分提到招商海关轮船有人，在船上可以打招呼。信的尾部说：“旧画申上常有所见，较他处为多。临稿，如兄能来，必可增加不少。”对黄羲学习、出行关怀备至。

在浙江博物馆，藏黄羲给黄宾虹去信二封，信中提到在抗日战争的乱世中，宾翁赠言“风雨摧残花木，繁花秀萼亦不因之消歇”勉励学生在困局中不仅要坚守骨格气节，对于艺事亦不可消怠。

仙游报道记者：两人在艺术理念上是否有共同追求（如对传统笔墨的坚守、金石学的兴趣）？是否存在观点分歧？这对黄羲的创作路径有何影响？

黄国培馆长：黄羲先生的许多艺术思想受黄宾虹熏陶、理念相承，如“书画同源”。宾翁说：“画之宗唐，如周有史籀，秦有斯篆汉有隶草，晋有真行体质宏创，允为学画者所祖，虽百世而下，不能出其范围。”黄羲也认为“书画同源”，于是顾陆之画亦为唐人宗。

笔墨上黄宾虹提出“五笔七墨”之说，五笔者：平、圆、留、重、变。七墨者：浓、淡、破、泼、积、焦、宿。黄羲擅人物旁及山花，根据自身体会，书法运笔如籀之笔留，篆之笔圆，隶之笔方，楷之笔锐，草之笔动。并配有留、圆、利、动四种执笔的示意图。又说国画之光暗则有“五墨”，白、淡、湿、浓、焦等五法。黄羲学习借鉴宾虹的方法，但不是照本宣科，同中有异，正如美术史家王伯敏所评：“黄羲先生从学宾翁门下多年，乃师老师之心，不似老师之貌，为宾翁弟子中之独特者。”从中我们可以看出山水画家与人物画家在运笔运墨上的异同，对后人深有启示意义。

仙游报道记者：在黄宾虹的光环下，黄羲的艺术成就是否被低估？他的作品中有哪些区别于黄宾虹或其他同代艺术家的独创性？

黄国培馆长：黄羲是中国古典人物画的重要传承者，是潘天寿中国画教育体系坚定的践行者，引领人物画承古开新的先躯。

黄羲得到黄宾虹高授，在笔墨锤炼上与艺术理论修养的提高上得到极大提升，在艺术上登堂入室。同时黄羲长期坚守宏扬传统人物画技法，融进时代的精神和个人创意。把宾翁的笔墨精神融入人物画的技法中。创作了如《愚公》《九州禹迹图》《教爷爷识字》《三折肱》《采茶图》等古今题材，人物画垂范后人。

文脉新生：故纸堆里的当代启示

仙游报道记者：黄羲与黄宾虹的交往经验，是否影响了他对后辈艺术家的培养方式？黄羲的艺术精神在当代是否有延续或新的诠释？

黄国培馆长：黄宾虹向学生弟子传授艺术同时，也注重他们人格修养乃至生活。如抗战时赠言黄羲“风雨摧残，繁花秀木不因之消歇”。黄羲得黄宾虹悉心指授而窥得宾翁画理心法，又把宾翁对他的影响传输与下一代学子中。黄羲学生黄永玉、吴山明、沈文等在生活中经常回忆谈起黄羲的教学及人品，譬如：黄永玉在《无愁河的浪荡汉子》《示朴琐记》中都有记载。他对画学理论的探索、研究，在教学上释疑解惑并示范，创作上得传统人物画笔墨精华，以线骨为体魄，造型生动，成为后人研究的宝贵传统。

仙游报道记者：黄羲博物馆在整理、研究黄羲与黄宾虹相关史料时，是否发现过未被学界关注的细节？未来是否有计划通过展览或出版物向公众呈现这些内容？

黄国培馆长：馆里藏有黄宾虹的笔墨示范稿、信件，黄羲记录黄宾虹审鉴故宫书画文物的手稿等，手稿汇成“故宫审画录”，整理后交由中国美院出版社，即将出版。此书对研究黄宾虹的鉴定学术成就有重要价值。

仙游报道记者：博物馆内是否有黄羲与黄宾虹交往时期的代表性藏品（如画作、手稿、信札）？能否分享一件最具故事性的藏品及其背后的典故？

黄国培馆长：黄羲先生和黄宾虹1930至1954年有二十多年交往，而常相处一起的时间有1930-1932年、1934年、1936一1937年。之后上海沦陷，黄羲避乱归闽，有的物件在乱世中失去，留下就几封信件、示范稿、扇页、故宫审画记录。

仙游报道记者：您认为黄羲与黄宾虹的交集对当代艺术家的成长有何启发？这种师友关系在今天的艺术生态中是否仍具借鉴意义？

黄国培馆长：黄羲古典风格艺术具有强烈民族性、传承性而受人赞誉。他与与黄宾虹交集，对他艺术的追求成熟是很重要的机遇，黄宾虹的人格及治学、艺术思想会直接影响后学，并使黄羲从中得到借鉴，树立起民族文化自信，构建个性化的绘画心法体系，又去传授影响后人。

仙游报道记者：黄羲博物馆是否会围绕黄羲与黄宾虹的主题策划专题展览或学术研讨会？您希望公众通过这段历史获得怎样的认知？

黄国培馆长：黄宾虹与黄羲的交往所留下的物件，是我馆重要文物。其中：故宫审画录见证了历史大事件，对历史上名书画进行审鉴，也牵涉“易培基盗宝案”，抗战时期故宫文物南迁等。将来可以联合其他博物馆、研究机构合作开展专题展览和研讨会。通过文物认识过往的历史。

仙游报道记者：最后，您是否还有其他关于两人交往的轶事或研究心得希望补充？对年轻一代的艺术研究者有何建议？

黄国培馆长：黄羲号“可轩”，后来他读石鼓文“彼何人兮轩与羲”之句后便不用这号。所以，后来在同黄宾虹去北京故宫鉴定字画时，因为他单名无号，代立号为“长倩”，在故宫当黄宾虹录士时，即用此为名，往后便不再用。也就是说在鉴定故官字画期间他登记用名是“长倩”二字，是黄宾虹起名的。这是在有关案卷中找到的。

黄羲幼年时得李耕、李霞师徒相授闽派人物画法，后又进集美学校学习得莫大元、林学大二位美术教师引导，考入上海美专受高等美术教育受到海派国画熏陶。受这种教育背景的他，上世纪三十年代起受聘高等美术学校当教授，放眼国内还是少见。他先后在上海美专、昌明艺专、浙江美院三所高校从事教学，先后与黄宾虹、潘天寿深度交集。近年中国美术学院毛建波教授的团队对黄羲的书画手稿、教学笔记的整理发掘、策划展览宣传上作了很大贡献。不少硕士、博士毕业论文选题黄羲生平艺术。他的传奇一生及其艺术成就仍有许多值得研究。（仙游报道记者 郑志忠）